回到广东的小家，小杰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整个人像是一口枯井，所有的眼泪和情绪都在刘家湾的那个荒坡上流干了。
小月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把他那只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她的掌心很暖，像是一只无声的锚，把他从那个快要溺毙的深渊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小杰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开口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小月，我想把房子卖了，回刘家湾。”
小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错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好。”
停了一下，小月的目光越过小杰的肩膀，看向房间里还在睡觉的枣儿。
随后继续说：“枣儿也想奶奶了。她昨晚做梦都在喊，总问我，奶奶家的枣树，秋天还结不结枣子。”
听到这句话，小杰的眼眶猛地酸胀起来。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房子挂出去不到一个月就卖了。
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一套降价急售的房子总能很快找到买家。
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曾经精心挑选的家具家电，都随着房子一起留给了下一任主人。
几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一家三口在广东漂泊了多年的所有。
临走那天，枣儿站在客厅里，仰着头问她的小书桌能不能带走。
小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新家会有新的书桌的。”
枣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说：“那我要一张大一点的，可以放很多很多书，还能给奶奶留一个位置。”
小月答应着，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小杰站在这套已经不属于他们的房子里。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些光斑看进眼睛里，然后转身，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声闷响，像是彻底切断了他们与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牵绊。
回到刘家湾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车子在县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枣儿在车后座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捏着一颗在服务区买的棒棒糖，嘴角沾着一圈晶莹的糖渍，睡得十分安稳。
小杰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伸向湛蓝的天空。
下了车，他站在树下，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熟悉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把小月拉下车，又把后座熟睡的枣儿抱进怀里。
踩着那条熟悉的土路，他们一起回到了老房子里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先去找了那户买新房的人家。
开门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看见小杰带着一家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小杰没有绕弯子，他直直地看着男人，声音平稳地说：“我想把这房子买回来，我给双倍的价钱。”
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安静站着的小月和正揉着眼睛的枣儿。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男人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打算明年开春再翻新的。不过，看你们的样子，要是真心想回来住，那就卖回给你们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价格就按原来的，我不加价。你把我之前的装修费和砌院墙的费用补给我就行，权当交个朋友。”
小杰站在那里，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深深鞠躬。
一个星期后，小杰拿回了新房的房本。
拿到房本的第二天，他自己动手，借了王老三的铁锤和撬棍，一锤一锤地把那些新砌的、将老院子割裂开来的院墙砖头敲下来。
枣儿蹲在旁边看，仰着小脸问他：“爸爸，为什么要拆墙呀？”
小杰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说：“因为墙挡着路了。拆开了，院子就大了，奶奶就能在院子里随便走了。”
枣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些砖头一块一块地掉下来，开心地拍着手说：“好大呀！”
砖头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那棵老枣树的枝丫正从墙的那一边探过来，在风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等着这道裂缝被重新打开，等着那个被隔绝的世界重新连通。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墙砖被一锤一锤地敲落。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着一段被拆毁的岁月，重新长出血肉。
新院墙拆完以后，院子和原来的老院子又连在了一起。那棵枣树的根须，正在两片曾经被隔开的泥土里，重新交织、伸展。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院子的正中央，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平的旧布，温暖而妥帖。
新房已经空出来了，那扇朝南的房间的窗户敞开着，窗帘已经换回了从前那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
小杰走进去，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枣树的枝丫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等着他们回来。
枣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飞得很低的麻雀，清脆的笑声从院子里飘进来，落满了整个屋子。
小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熟悉的围裙，把边角理好，重新挂回门框上。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完成了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
小杰站在窗前，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落在窗台上一只空了很久的旧玻璃瓶上。
他把那只玻璃瓶拿起来，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轻轻放回原位。
小杰知道，那棵枣树会在来年继续发芽、开花、结果。
而他们也会在这里重新开始，让春天的风穿过那道不再需要被推开的门。
风穿过枣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找到了她一直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合上了，把它轻轻放回了书架上。
————全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