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那件杏色的小毛衣搭在膝盖上，领口那圈细边已经收好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边，没有看他：“那就不急。”
她说完这一句，没有再说别的，把那件毛衣翻了个面开始收袖口的线头。
孙素军坐在旁边，像是在等她多说一句什么，但她没有。
过了几天，孙长林发来一封邮件，很短，大意是说他不是不同意过户，只是希望等父亲百年之后再做安排。
孙素军看完以后，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放在书房抽屉里。
韦红霞有一天替他找老花镜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那封邮件。她看了几行，没有往下翻，把抽屉轻轻关上。
她没有问孙素军关于邮件的事，他也没有主动提起，两个人都知道那扇门已经推过了，能开的缝隙是有限的。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孙素军坐在旁边看书，翻了两页，没有抬头：“红霞，房子的事，我会再跟他说。”
韦红霞手里的针没有停，声音不高：“不用再说了。这房子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他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她说得很平静，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替他还有她自己，把那扇门的合页重新上了一遍油，让它不再需要用力推拉也能轻轻合拢。
韦红霞曾经以为，安稳是一纸契约，现在才知道，安稳是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光线落在他们之间，不偏不倚。
她低下头，继续织那件小毛衣。那枚戒指在灯下微微亮了一下。
孙素军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膝盖上。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细碎的块状，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很久不联系的小杰打来电话，让韦红霞回刘家湾一趟。
电话那头，小杰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他说自己特意回来一趟，有要紧的事和她商量，并反复强调，让她一个人回去，别带别人。
韦红霞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握着手机，那句“你一个人回来”像是一根刺，扎的她耳膜隐隐作痛。
她在阳台上多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那盆月季已经谢了最后一朵，残败的花瓣被风吹落，只剩下一截干枯的茎。
叶子还绿着，风从楼隙间穿过来，叶片轻轻晃了几下，像是在作无声的叹息。
她想了想，终于站起来，走进客厅，告诉孙素军小杰回来了，让她回去一趟。
孙素军正在看书，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见她没有要他陪着去的打算，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早上送你到村口。”
韦红霞没有推辞，轻声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孙素军开车把韦红霞送到了刘家湾村口。
车停稳了，发动机没有熄火，他看了一眼村路深处被雾气笼罩的方向，转过头问：“我下午来接你？”
韦红霞解开安全带，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回。”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走。
隔着车窗，她看了孙素军一眼。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然后打转方向盘，车子缓缓掉头，消失在晨雾里。
韦红霞沿着村路往回走。
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已经密了，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色的荫凉，将初升的阳光筛成斑驳的光影。
推开院门，小杰正站在那棵枣树下面。
他背对着她，仰着头，在看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枣子。
听到脚步声，小杰没有回头，在韦红霞走过来的那片刻停顿中，他轻声开口：“妈，枣子快红了。”
韦红霞在他旁边站定，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枣树的叶子缝里藏着青红色的果实，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小灯笼，透着几分沉甸甸的生机。
“快了。”她应了一声。
小杰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会儿。
那个凸起对他来说似乎还是陌生的，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辨认一件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小杰移开目光，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妈，我也不绕弯子了。我这次特意回来，是为这房子的事。”
韦红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棵枣树旁边，等着他说下去。
小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终于，他再次开口：“这房是我们刘家的，现在你怀了孙家的孩子，我们刘家的房子就理应过户给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韦红霞还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手指刚从一片枣叶上滑落。
她没有看小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还沾着的那一点叶脉的青绿色，仿佛那是一层洗不掉的印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小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的枯枝被他踩得“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韦红霞，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我特意回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怀了孙家的种，这刘家的房子就该留给我这个刘家的儿子。你凭什么不给我？！”
韦红霞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小杰站在枣树底下的轮廓，比她记忆里的样子宽了一些，肩膀也厚实了，但眼里那道光早已不一样了。
那里面没有了曾经的依赖和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
“这房子不是刘家的，也不是孙家的。”韦红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心底里砸出来的石头。
“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我用半辈子血汗换来的……”
“你爸没留给你，赵大彪没留给你，谭姐也没留给你。你想住，随时可以住。想过户，不行！”
韦红霞这番断然的拒绝，使的小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蛇，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抓住韦红霞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妈，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