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躲。
“胡老板，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你不给我钱，我儿子的婚礼就办不成。你要是有一个儿子，你儿子要办婚礼，你拿不出钱，你急不急？”
胡老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韦红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不是算计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耐烦，也许只是累了。
过了一会，胡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推到韦红霞面前。
“八万块，你拿去，以后别来了。”
韦红霞拿起那张卡，装进布袋里，拉好拉链。
“密码多少？”
“六个零。”
韦红霞转过身走了出去，玻璃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银行卡上八万块钱够不够数，密码对不对，胡老板有没有骗她。
但她知道她赢了，她把这笔钱从胡老板手里要回来了，她可以给小杰办婚礼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银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把卡装回去，去到银行的ATM机上，插进去，输了密码。
屏幕跳了一下，余额显示出来，八万整。
她把卡退出来，装进布袋里，站在ATM机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韦红霞回到刘家湾的家里，她坐在床边，把那本存折和那张银行卡并排放在床上。
三千二百块，八万块，加起来八万三千二百块。
小杰的婚礼五万块，还王老三两万块。不，只能还他一万，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卖给了王老三半年多，得扣掉一万。
还剩二万三千二百块，够她活一阵子了。
韦红霞把存折和银行卡收好，给王老三发了消息，说明天还他钱。
王老三没有回信息。
她不在乎他回不回信息，明天她去他家，把钱还给他。
然后她就再也不欠王老三的了，那一年半的约定，那些随叫随到的日子，都结束了。
她明天要把自己赎回来，干干净净地，等着小杰回来办婚礼。
第二天，韦红霞去镇上取了一万块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去了王老三家。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王老三正蹲在灶房门口抽烟。
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把烟掐灭了。
韦红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王老三，我陪了你大半年，扣掉一万块，这里是另一万块。还你。”
王老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他看着韦红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几下。
“红霞，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一年半吗？”
韦红霞把信封塞到他手里。
“王老三，钱还你，咱们的约定作废。以前的事，谢谢你。”
王老三拿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韦红霞转过身走了出去，院门关上了。
走在巷子里，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她走得很慢，阳光照在土墙上亮晃晃的。
她走完了那条巷子，拐了个弯，上了大路。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朵白云。
她再也不欠王老三的了，她把自己赎回来了。
走着走着，韦红霞忽然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
韦红霞走在那条大路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把衣服领口拢了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韦红霞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去牌桌了，不是戒了，是没时间。她开始为小杰的婚礼做准备。
先是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酒席、鞭炮、喜糖、红纸、对联、烟酒、瓜子花生，一样一样地写在本子上。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列完了，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添了几样，又删了几样。
她算着钱，不能超，超了就不够用了。
韦红霞把那五万块钱单独存在一张卡上，放在枕头最里层，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
孙桂兰来帮忙了。
她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后座绑着一捆红布和一串塑料花，是她在镇上买的。
韦红霞接过去，把红布展开，在院门上比了比。
红布够长，垂下来能把整扇门都遮住。
她把红布叠好，等着办喜事那天再挂。
“红霞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我搬过来帮你几天？”
孙桂兰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串塑料花，一朵一朵地整理。
韦红霞摇了摇头，把那捆红布往堂屋里挪了挪。
“不用，我自己能干。你还要上班，别耽误你。”
孙桂兰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串塑料花挂在枣树的枝丫上。红的花，绿的叶，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韦红霞站在旁边看着那串花，想起了谭姐。
谭姐最喜欢花了，小卖部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里，她总是插着新鲜的，野花、月季、栀子花，什么花都插过。她说有花在，店里就有活气。
韦红霞低下头，把那串花正了正。她不知道谭姐能不能看见，如果看见了，应该会高兴。
王老三没再来找过她。村子里碰见了，他也只是低着头走过去，不像以前那样往她身上瞟了。
韦红霞也不看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那条窄巷子里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她不在乎了。他帮过她，她欠他的，还了。他欺负过她，她也忍了。两清了。
小杰又打了电话来，说机票订好了，九月二十八号上午到，让韦红霞在家等着。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枣树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你怎么不说话？你哭了？”
“没有。妈高兴。你们路上注意安全，看好孩子。”
她挂了电话，蹲在枣树下流眼泪，这眼泪，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小杰回来的前一天，韦红霞把屋里屋外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
那间朝南的房间换上了新床单，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
窗帘也换了，大红色的，厚厚的一层，阳光透不过去，屋里暖融融的。
她等着小杰回来，等着小月回来，等着孙女回来。等着那场迟到了的婚礼，等着那些红灯笼挂起来，等着那些鞭炮响起来。
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