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那边的新口信,是刘长顺亲自送来的。
他那天傍晚没空手,胳膊底下夹着个旧本子,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忙劲,一进门先冲李享知摆了摆手:“老李,夜班那两桶稳住了,队里头又有人动了心。”
“动什么心?”李享知把他让进院里。
“跑长途那帮人。”刘长顺把本子往桌上一摊,“他们现在出车前,路上带的零嘴还是东拼西凑。有人从供销社抓两把瓜子,有人自己带干饼子,最烦的是没个准口。有几个司机这两天喝你家汤喝顺了,又觉得你家花生和馓子不赖,就问能不能做一批耐放、带着不碍事、路上伸手就能吃的东西。”
这话一出,小军先精神了:“那不就是咱现成卖的?”
“现成卖的,不够。”李享知先一步接上。
刘长顺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能先想到这儿。跑长途的人嘴最刁,不是说他真吃过多少好东西,是他在路上时间长,一口不顺,越吃越烦。你让他一路嗑带皮花生,壳子丢一车;馓子装不好,跑半道就碎成渣。人家要的是方便,不光是好吃。”
小龙在旁边听着,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前头李家卖的,更多是现拿现吃,或者拎回家一会儿就下肚。可要给长途司机带上车,那就不只是味道问题,还得考虑装法、耐放、吃起来顺不顺手。买卖一下就往更细的地方走了。
“你们那边想要什么样?”小芳把账本翻开。
刘长顺把本子翻到一页,里头零零散散记着几个司机提的要求:一包不能太大,大了吃不完;别太油,夏天一闷就哈喇;别太甜,跑夜路容易发腻;最好一只手能掏,一只手还能扶着车门。
小军听得直咂嘴:“吃个零嘴还有这么多毛病?”
“你真跑一晚上车试试。”刘长顺把本子一合,“天热,路烂,车响,人困,嘴里还干。那时候谁还跟你慢慢挑?吃得不顺,当场就骂。”
这话说得糙,却在理。
李享知心里已经有了两个方向。一个是把花生做成去壳拌盐的小包,省得满车扔壳;一个是把馓子掰短,配点炒黄豆和瓜子仁,混成一包,既顶嘴又不至于太碎。可他嘴上没先放出来,只问刘长顺:“先要多少?”
“先试二十份。”刘长顺说,“别多。好不好,得让他们自己带一趟看。真顺了,后头一趟车就是一批。”
这话让李享知心里更稳了。先试,说明对方也没把他当现成大户,是在认真看这单子能不能长。能长的买卖,不怕开始小,就怕上来就吹得太满。
“给我两天。”他说。
刘长顺点头:“两天够。后天傍晚我来拿,先带上两辆夜班车试。”
人一走,院里气氛立刻不一样了。小军先围着桌子打转:“去壳花生那得多费多少工?”
“费工也得算。”小芳已经把新单子单独起了一页,“费工不怕,就怕费完了不值。”
小龙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一定全去壳。可以一半去壳花生,一半小块馓子,中间掺点炒黄豆。这样不至于太散,也不至于一口全是粉。”
李享知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继续说。”
“长途的人路上嘴会淡,光花生不够。可全是馓子又太干。”小龙说得慢,却越来越顺,“黄豆便宜,嚼头也足。真跑夜路的人,不一定要多精细,要的是嘴里一直能有个嚼劲。”
这句一出口,小芳先在账本旁边记下“嚼劲”两个字。她突然发现,大哥这阵子想事越来越不浮在表面了,不再只看“卖什么”,而是开始想“人为什么会买”。
两天时间,李家几乎把灶房翻了个遍。花生去壳费人,小军剥到后头手指都红了,还不敢抱怨太久;小芳专门拿几种比例分袋,自己尝,记口感;小龙负责盯着碎不碎、香不香、带不带渣。李享知则一遍遍试火候,把黄豆炒到发脆却不发硬,把馓子掰成差不多长短,最后再拿细盐和一点点辣粉提味。
第一锅出来时,小军抓了一把塞嘴里,嚼了两口就摇头:“光香,不顶。”
第二锅黄豆多了些,嚼劲有了,馓子却被压住了。小芳尝完,皱着眉在纸上写:前头好,后头干。
第三锅最接近,李享知自己抓了一小把,蹲在院门口慢慢嚼,半天才点头:“这个能上路。”
等刘长顺来拿货时,二十份小包已经码得整整齐齐。每包不大,扎口却扎得紧,司机伸手一抓就能揣兜里。刘长顺拎起一包掂了掂,又拆开尝了口,嚼到后头,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这东西还真是跑车人会认的口。”
“先别夸。”李享知把剩下那几包收进篮子里,“带一趟回来再说。”
“行。”刘长顺笑,“你这人就不会先听两句顺耳的。”
“不先听,耳朵能少飘点。”
两人一来一回,把小军都听乐了。可等刘长顺把货带走,院里那点轻松又很快散了。因为这一回比前头的绿豆汤更难猜。汤好不好,当天就见分晓;长途零嘴要带出去,一来一回得过夜,真顺不顺,得等第二天的车回来了才知道。
这一夜,李享知破天荒睡得不沉。半夜里他醒了一回,听见院里风吹竹筛的动静,又躺回去,却怎么都没彻底睡实。不是怕赔这一批货钱,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这包零嘴走顺,李家这买卖就不是守着道口等人来了,而是能跟着车、人和路一起往外走。
第二天下午,刘长顺还没露面,运输队那边先来了个司机,进门就冲灶房喊:“老李,昨晚那包还有没有?”
这一嗓子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站住了。
司机走进院,脸上全是热路跑过一宿的灰,嘴里却带着兴头:“昨晚车上几个人分着吃,起先还说你这东西跟别家没啥两样,结果越嚼越顺。带壳的不用吐,碎渣也不多,后半夜犯困那阵子,靠这个顶了半路。刘长顺让我先来带句话,说后头这口路子,能走。”
这话落下来,李家院里那股一直吊着的气,总算往下沉了半截。
可李享知还没来得及真高兴,司机又跟了一句:“不过也有人眼红。伙房那边有个姓孙的,说你这东西做得太顺,怕是要抢别人碗。”
小龙听到这里,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稳了些。越有人眼红,越说明这条路真被踩出来了。
当天晚上,道口那边几个常跑夜路的人也跟着传开了。有人专门来问李家那种“车上包”能不能多配几种口;还有人边嚼边说,往后要是能把咸口、辣口再分一分,长路上换着吃就更顶。小军听得眼睛都直了,回家路上一直追着问:“这是不是说明,咱以后不光能卖给运输队,还能卖给跑外县的?”
“说明人家开始把咱当回事了。”李享知挑着空桶,话说得不快,“可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先飘。别人肯给你提要求,不是因为你已经多大了,是因为他觉得你有改的余地,也有继续做的可能。做得好,这是路;做不好,也是掉头就散。”
这几句话听着平,小芳却记得比谁都紧。她回家以后立刻把司机提过的口味和装法全记进账本空白处,连“长路上嘴淡”“半夜犯困”“一只手好抓”这种话都没漏。她忽然明白,买卖往深里走,不只是锅里多翻一把花生,是你得开始替那些还没站到你面前的人想。李家这条新路,是真的从院门口往更远的地方伸出去了。
夜里收摊以后,小军还对着那几包样品翻来覆去看,嘴里念叨着“以后是不是还能给跑省城的车带”。李享知没顺着他把话吹大,只把一包拆开,重新看看里头碎没碎、咸淡匀不匀。做得越像样,他越不敢大意。可也正因为这份不敢大意,李家这条路才不像撞上去的运气,更像是真靠手一点点试出来的门道。
当天傍晚,运输队又有两个跑长途的司机专门绕来李家院里。人还没进门,嘴里先问的就是“昨晚那种包还有没有”。一个说后半夜嘴里发苦,全靠那包东西撑着;另一个更直接,说车上原本嫌弃的人,回程时还伸手讨了第二把。刘长顺站在旁边听着,只把烟往耳后一别,笑着说:“你这不是试出个新玩意,是试出条新路。”
这句话一落,院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因为谁都知道,这条“新路”三个字的分量,比多卖二十包零嘴重得多。道口那张桌子再稳,也是等人来;可长途司机这条线一旦走顺,李家的东西就能跟着车往外跑,县里、乡里、夜路、白路,都不再只是他们肩膀挑得到的地方。
小芳当晚就把长途零嘴也单独列了一页,连“谁回头要得多、谁嘴刁、谁爱咸口”都记了进去。小军趴在旁边看,第一次没嫌她写得烦,只盯着那页账小声嘀咕:“原来一包零嘴也能跑那么远。”小龙没说话,心里却跟着发热。他忽然觉得,家里这买卖已经不是在路边讨生活了,是开始真往“做路上人的生意”去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