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守正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门卫老李正捧着茶缸子喝水。
看到这个点来人,还以为是闲杂人等。
刚想开口赶人,一看是教育局招生办的王主任,立马换上笑脸,挥手放行。
王守正一言不发,闷着头就往里走。
虽然先前已经打定主意,但此刻,他来到这里,拿着牛皮纸信封的手心里,依旧全是冷汗。
进了大院,他径直朝着西配楼走去。
县纪委的办公室都在那边。
可刚踩上楼梯的第一步,他猛地停住了。
不行。
官场派系林立。
陈建国,是老书记提拔起来的人。
甚至有说过,他给老书记养老。
自然算是老书记的人。
而县纪委书记老钱,那不也是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平常,这个老钱,就和陈建国关系好得不得了。
可以说,是两人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这八页要命的纸要是交到老钱手里……
王守正想到这,汗毛都竖了起来。
绝对不能去纪委!
他在楼梯拐角处蹲下来,狠狠抓了两把头发。
不找纪委,那找谁?
去公安局?
局长也是老书记那边的人。
去检察院?
不是那么个程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找谁?
王守正脑子里把县里排得上号的领导飞快地过了一遍。
突然,一个人名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脑海。
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全县上下哪个干部不知道,这位空降下来的年轻县长,是个十足的硬骨头。
他下来就是为了搞经济改革,主张放权,和老书记那套求稳保守的作风天天在常委会上掐架。
比如说他知道的。
前些日子,为了红星副食店改制的事,林县长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商业局长张大明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把桌子掀了,一点情面都没给老书记留。
虽说先前,他和林为民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来看......
林为民要是拿到这份黑材料,绝对不会捂盖子。
或许,他只会嫌火不够大,直接把这口黑锅彻底砸个稀巴烂!
想通了这一层,王守正猛地站起身,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林为民正站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砰砰砰。”
门被敲响了,很急促。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蓝灰色中山装、满头大汗的男人挤了进来。
林为民抬头扫了一眼,觉得有点面熟,似乎见过,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你找谁?”
王守正反手把门锁死,几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喘着粗气。
“林县长,我是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王守正。”
“我有事,想要向您汇报!”
“招生办的?”
林为民一愣。
随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教育口,归县里其他同志管,你跑这来找我汇报什么工作?”
“林县长,我不汇报工作。”
王守正咬着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我来实名举报。”
“举报县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林为民目光一凝。
实名举报局长?
他没急着去拿信封,而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教育工作,不归他管。
纪检工作,也不归他管啊!
这人,为什么非认定了,要来自己这举报呢?
林为民没想明白,但还是决定,先了解情况。
毕竟,人都已经来自己这里了。
林为民开口,声音有些郑重。
“王主任,实名举报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我太清楚了!”
“我要说的,都是有证据的!”
看到林为民没有直接把他当皮球推开,王守正心里定了定,连忙开口说道。
不过,他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信里全是他这几年贪污受贿的烂账!”
“不仅有教育局的人事调动猫腻,还有城南中学扩建工程,他吃了包工头两万块的回扣!全是我经的手!”
城建工程的回扣?
林为民一愣。
还别说,这个东西,就直接戳到了林为民的管辖范围。
城建项目,可是他亲自在抓的。
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吃这种黑钱?!
林为民一把抓过信封,抽出其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信纸。
随后,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第一页,违规批条子。
第二页,安排亲属吃空饷。
第三页,工程回扣。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严丝合缝。
看着看着,林为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说他来到这个县主持工作并没有多久,可陈建国,他自然知道。
他印象中,就是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官僚。
教育工作,毕竟不是他主抓,而且,他也初来乍到,不便大动干戈,索性不予理会。
可没想到,背地里竟然烂成了这个德行。
说真的,这哪是教育局长?
这就是个趴在县财政和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直到林为民翻到最后一页时。
他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右下角那几行字......
【昨日深夜,陈建国指使本人前往保密室,企图伪造档案,窃取全省文科状元刘光明的高考成绩给其子陈德福顶替。】
【此前,陈建国曾多次指使原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赵有才,伪造户籍与档案,甚至明码标价,广为行使顶替事宜。】
高考成绩顶替?
刘光明?
林为民猛地抬起头。
“王主任......”
“刘光明?是哪个?”
“莫非是接手红星副食店的那个刘光明?!”
王守正被林为民这突如其来的拔高音量吓了一跳。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就是他。”
“他考了703分,应该是全省状……”
“砰!”
林为民的手掌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猛地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他真的怒了。
“丧心病狂!”
林为民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王守正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档案换没换?成绩被他顶走没有!”
王守正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换没换!”
“我昨晚在保密室门口拉肚子晕倒了,没干成!刘光明现在的成绩是保住的!”
“但是陈建国以为我换了,今天一早逼着我去自首顶罪,想把他自己摘干净!”
“林县长,我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这才来找您!”
“还有,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人。”
听到档案没被换掉,林为民揪着衣领的手这才松开。
是,他是主管经济工作,教育工作不归他管。
可国家恢复高考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培养接班人,培养国家培养真正能推进现代化建设的人才!
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最终也还是需要人才!
所以教育是整个国家的大计!
现在,竟然有人,对高考成绩下手?
如此顶替,简直是在挖这个国家和民族发展的根!
“好,很好。”
林为民咬着牙,发出一声冷笑。
“连全省状元的成绩都敢偷,改户籍,明码标价......”
“一个教育局局长,简直是把松阳县当成他们家的自留地了!”
王守正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他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看林为民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举得这把火烧起来了。
自己这条命,算是押对地方了。
林为民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
“喂,小林?”
“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