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的命令一下,加上县长就在旁边,走廊里几个县局的干警哪敢怠慢。
几人直接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卸了赵有才腰上的配枪和警棍。
接着“咔嚓”两下,把赵有才肩膀上的警衔给扯了下来。
“郑局!林县长!你们听我解释啊!我真的是冤枉的!”
赵有才被反剪着双手,像杀猪一样嚎叫着,拼命挣扎。
“堵上他的嘴!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郑局长黑着脸怒喝。
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名干警口袋里会装着抹布。
但眼下正好用得上。
他们掏出抹布,直接塞进赵有才嘴里,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出了这里。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但......
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为民根本没多看赵有才一眼。
他刚才发了火,此刻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刘光明。
眼前的年轻人,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
因为刚才那一通搏斗,无疑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很直。
林为民走上前,没有端着常务副县长的架子,而是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刘光明沾满灰土的手。
“小刘兄弟。”
林为民声音里带着后怕。
“晓帆这孩子嘛,从小没受过什么苦。”
“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拼着命护着他,他可能就真毁在这里了。”
“我林为民,作为一个父亲,谢谢你。”
说完,林为民往后退了半步,当着满走廊的干警、下属,甚至号子里的犯人,对着刘光明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把在场的人全看懵了。
郑局长更是惊掉下巴!
赵有才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能不知道?
说起来,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还挂着个副县级干部头衔呢!
林为民的名头,也是副县级。
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但是跟他,完全不是一回事!
未来的县委一把手,竟然给一个卖冷饮的泥腿子鞠躬!
刘光明也没想到林为民会来这么一出。
他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赶紧伸手托住林为民的胳膊。
“林县长,您千万别这样。”
“晓帆叫我一声大哥,我看他年纪小,护着他是本分。”
“再说了,今天这事,也算是我们牵连了晓帆。”
“毕竟,虽说我们是正正当当做生意,拿了营业执照的。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才连带着抓了正在体验刨冰的晓帆。”
刘光明这两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林为民听完,对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更是刮目相看。
顺势直起身子,林为民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局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郑,你听听!”
林为民指着刘光明手里那张营业执照。
“人家小刘的话,就像个巴掌,狠狠扇在咱们这些政府当差的脸上!”
郑局长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林为民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猛地拔高。
“今天发生的事,绝对不是什么个案,也不是赵有才一个人脑子发热!”
“一个警察,还是副局长,大白天的,带人把合法经营的摊子给砸了。”
“人抓进来,连问都不问,直接关进有牢头狱霸的号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骄横跋扈惯了!说明他根本没把老百姓当回事!”
“还有呢?”
“使唤黑手?刑讯逼供?错打成招?”
“要是今天,我们没来,会发生什么?!”
林为民越说越怒。
“老郑,你们县局必须把这件事给我查个底朝天!”
“赵有才敢这么干,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利益纠葛?个人恩怨?”
“如果是有纠葛,他到底替谁卖命?”
“你们给我查!查出个萝卜拔出泥,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手软!”
“是!林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查到底!”
郑局长立马表态,声音洪亮。
交代完这事,林为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1992年了啊。”
“中央天天发文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鼓励老百姓下海搞活市场。”
“上面在踩油门,你们底下这些执法部门,倒好,天天在这里踩刹车!”
林为民指了指刘光明。
“人家小刘,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
“家里条件不好,为了自己凑学费,顶着大太阳在广场卖点冷饮。靠自己的双手挣清白钱,这有什么错?”
“这非但没错,而且是我们必须要树立的标杆,是改革开放大潮里最需要的实干派!”
“可结果呢?我们端着铁饭碗的干部,拿着老百姓的税钱,跑去把人家的摊子掀了,把人打成流氓!”
走廊里静得出奇,连刀疤强那几个混混都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为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不仅是个父亲。”
“作为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我对今天这件事,感到极度的愧疚。”
“我向小刘,向一起被抓进来的这几位兄弟,道个歉。”
林为民再次低了低头。
随后,他挺直腰板,做出了保证。
“我林为民今天在这里立个军令状。”
“只要我在县里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这种破坏营商环境的事情再发生!”
“明天开始,县委县政府就要组织联合调查组,对全县的市场环境、执法队伍进行彻底的整顿。”
“我们要让每一个愿意凭双手挣钱的老百姓,在咱们县敢摆摊、敢开店、敢赚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拘留室走廊里来回激荡。
刘光明站在原地,听着林为民的这些话,心里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当时自己接近对方,赌的就是林为民作为改革派干部的魄力和底线。
现在,赵有才栽了。
虽然不知道,陈建国和赵有才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会不会就这样被挖出来。
但至少接下来自己想要做生意赚钱,是不会有人打扰了!
刘光明看着林为民,张了张嘴。
“林县长,您言重了,其实……”
他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把这事收个尾。
可是,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冲进大脑。
显然,之前在号子里,那几个汉子手里的木棍可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他为了救林晓帆,硬生生用后背扛了那一下厚实的床板。
此刻这口气一松,刘光明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再次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接着,他双腿一软,眼前陷入黑暗。
“刘大哥!”
“小刘兄弟!”
“光明兄弟!”
耳边传来林晓帆、林为民、还有亮子惊慌失措的呼喊。
紧接着,整个走廊里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