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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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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隰衡买了一台电脑。 那是系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配一个黑白的显示器,屏幕上有一个亮点始终不灭。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他得靠位置来辨认。他花了半天时间把它搬回宿舍,又花了三天时间学会了开机、打字、保存文件。 他的学生们觉得奇怪。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教授——在所有人眼里他快六十岁了——为什么要学电脑?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倒天天抱着研究。 隰衡没有告诉他们原因。 原因是恐惧。 不是对电脑的恐惧,而是对电脑背后的东西的恐惧。 1985年,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到了一个从美国回来的计算机教授。教授姓方,在麻省理工教了二十年书,回国参加一个中美学术交流项目。茶歇的时候,两人在走廊里聊了起来。方教授提到,美国已经有了“数字身份“系统——每个人的信息被存储在数据库中,通过编号可以调取。驾照、医疗记录、信用档案,全部在电脑里。 “以后中国也会有的。“方教授说,“这是趋势。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数字化——户籍、档案、照片、指纹。到时候,一个人的一切都在电脑里。你想藏都藏不住。“ 隰衡当时没有说话。但他回到宿舍后,一夜没睡。 他开始推演。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的信息都在电脑里——姓名、年龄、照片、指纹——那他怎么办? 他的“隰衡“身份是1920年代建立的。到现在已经用了六七十年了。六七十年里,“隰衡“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个变化是正常的——人本来就会变老。 但他不会变老。 再过十年、二十年,当同龄人开始长白发、开始弯下腰的时候,他还是这副样子。以前,这不成问题。他只需要在变化被发现之前换身份、搬家、重新开始。两千五百年来,他换了四十多次身份,每次都成功。 但现在—— 如果到处都有照片呢?如果每次****都要拍照、录指纹呢?如果电脑系统可以追踪每个人的行踪呢?如果一张照片可以在几秒钟内和全国所有的数据库进行比对呢? 以前的身份替换,核心在于时间差。你搬到一个新地方,新邻居不知道你的过去。你换了一个名字,新同事不知道你的真名。信息传递的速度慢,你就有时间在信息到达之前消失。 但如果信息传递的速度超过了你移动的速度呢? 他就没法“消失“了。 他的不老,在数字时代会成为致命的问题。 他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研究的方式很彻底——就像他研究春秋史一样。 他去书店买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计算机的入门书。他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什么是二进制,什么是操作系统,什么是网络。他学得很慢,但很扎实。他毕竟学了两千五百年的东西,耐心是他最大的优势。别的教授买电脑是用来玩游戏的,他买电脑是用来研究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每天夜里,等宿舍的人都睡了,他就坐在电脑前,一个键一个键地敲,练习打字,练习操作。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1993年,北大装了第一条网线。隰衡每天下班后去计算机房,用学校的电脑上网。 网络上的世界让他震惊。 不是因为信息量大——他活了两千五百年,见过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让他震惊的是信息的关联性。在以前,信息是碎片化的——你知道一件事,但不知道和它相关的另一件事。知识被锁在图书馆里、档案馆里、个人的记忆里。每一个信息孤岛之间隔着大海。 但现在,网络把这些孤岛连起来了。 在搜索引擎出现之前,信息是分散的。你想知道一件事,要去图书馆找书、查卡片、翻目录。但现在——你只要输入几个关键词,全世界的信息就会涌到你面前。 更让他警觉的是:如果有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隰衡“呢? 他试着搜了一下。 结果不多。只有几篇学术论文的作者署名是“隰衡“,研究方向是先秦史。这些论文跨度从1980年代到1990年代。当然,电脑里的数据不可能追溯到更早,最早的记录是从1980年代数据库建立时开始的。 但他看到了一个隐患。 如果数据库继续扩展,扩展到包含更早的记录呢?如果有人在旧报纸、旧档案、旧照片中做数字化,发现了“隰衡“这个名字出现在1920年代、1930年代、1940年代——而且照片上的面容始终不变——那会怎样? 他开始在网络上搜索自己的“历史痕迹“。结果让他更加不安。 旧报纸数据库里有三篇署名“隰衡“的文章,分别发表在1935年、1942年和1948年。这些文章的内容涉及先秦史研究,风格和他现在的写法一致。如果有一个敏锐的研究者把这些文章和现在的文章放在一起比对——他不仅能发现“隰衡“这个名字跨越了六十年,还能发现写作风格的高度一致性。 他还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1980年代初的户籍数字化过程中,有一批旧户籍卡被扫描进了数据库。其中就有他1949年登记的那张户籍卡。卡片上有照片——一张黑白的、模模糊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和现在的他,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但五官的轮廓是一样的。如果有一张现在的照片和那张旧照片做比对——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两千五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紧迫。这不是战场上那种转瞬即逝的危险——刀剑劈过来,你闪开就好。这是一种缓慢的、系统性的、不可逆转的危险。数字技术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网的每一个结点都是一双眼睛。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清理痕迹。他花了一年时间,把自己在过去几十年里留下的各种记录——户籍卡、工作证、介绍信、旧照片——逐一检查。有些他销毁了,有些他用旧身份重新覆盖。他伪造了一套新的档案,把“隰衡“的出生年份往前推了五年,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老一些。 第二件事:建立退路。他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买了一套房子,用了一个新名字——“陈平“。他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档案,包括假户口、假工作证、假毕业证。这些档案他做得很精细,每一样都有完整的来龙去脉。如果有一天“隰衡“的身份暴露了,他可以立刻切换到“陈平“。 第三件事: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两千五百年来,他一直是独来独往。他信任过一些人——左丘朗、贺知微、沈青崖——但他们都死了。他不想再经历那种失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走。 但现在,数字时代到来了。一个人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懂技术的、可以信任的人——帮他应对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的世界。 1995年的一个下午,隰衡在计算机房里上网。他正在浏览一个历史学的学术论坛。论坛上有人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先秦文献中的“隰“姓考辨“。 他点开看了看。 作者的用户名是一串字母,但帖子末尾留了一个署名:林隽永。 隰衡的手停住了。 林隽永。老林的孙子。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现在已经三十出头了。 他继续往下看。帖子是一篇严谨的学术考证,讨论“隰“姓在先秦文献中的出现频率和分布情况。帖子引用了大量原始文献,分析精密,结论是: ““隰“姓在先秦时期极为罕见,仅见于鲁国及邻近地区。值得注意的是,自汉代以降,“隰“姓在史籍中几乎消失,直到近现代才重新出现。这一现象值得进一步研究。“ 隰衡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林隽永在找他。 不是找他这个人,而是找他这个名字。一个在历史上消失了两千年的姓氏,突然又出现了——任何敏锐的历史学者都会注意到这个异常。 他把帖子保存下来,关掉了电脑。屏幕灭了,机房里一片安静。隔壁机位的同学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个空的饮料罐。 窗外,北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长颈鹿。 隰衡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来了。“他对着窗外的城市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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