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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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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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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 隰衡去城中的集市买些日用的东西——米、盐、几尺粗布。清明刚过,天气温暖起来,集市上的人比往日更多。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都扯着嗓子吆喝,人声鼎沸。 他挤在人群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她。 季妫站在一个布摊前,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隰衡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比那个傍晚的陶铺更近,比那个春天的店铺更近。 她老了。 就在这时,季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周围的喧嚣忽然涌回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贩推车的吱呀声。季妫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仿佛这一天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认出他了。 即使他看起来还是十九岁,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回来了。“ 她说的是“又回来了“。 隰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还是老样子。“ “嗯。“ 沉默。 布摊的摊主看了看他们俩,识趣地退到一边。季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又抬起头。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在隰衡心里压了太久。此刻它自己就跑了出来,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季妫笑了。 “嗯。“ 那是一个淡淡的、安心的笑容。隰衡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又是沉默。 “你不需要躲着我。“季妫忽然说,“我不会问的。“ 隰衡摇了摇头。 “不是躲。是……我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太亮了,照得他无处遁形。也许是因为这集市太吵了,吵得他失去了平日惯有的谨慎。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 季妫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平静。那种目光让隰衡想起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院子里,在他第一次因为抄错史书而被师父责骂的时候,季妫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理解。 她理解他。 这是最让他恐惧的事,也是最让他安心的事。 “他……叫季孙陶。是个老实人。“ 季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布。 “那年你来陈国之前,有媒人上门,我没有应。后来我想,也许你不会回来了。季孙陶是那年冬天来的,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就应了。“ 隰衡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季妫的声音依然很轻,“有些事,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嘴角弯了弯。 “你说过,你怕。“ “我懂。“ “所以我不会问。“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隰衡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吃过了吗?“ 隰衡愣住了。 这是最日常的一句话。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他红了眼眶。 “……没有。“ 季妫笑了。 “前面有家馄饨摊,汤做得不错。“ 她指了指前方。 “去吧。“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肩膀也微微有些塌——那是生过孩子、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看了很久,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转身,朝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正弯着腰煮馄饨。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很远。 隰衡要了一碗,在摊边的木凳上坐下。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 “客官,你哭什么?“ 隰衡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全是泪水。 他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馄饨很好吃。“ 老板笑了笑,没有再问。 隰衡低下头,把那碗馄饨一点一点地吃完。 汤确实很好喝。 那天之后,隰衡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城南。 不是每天,只是不再刻意躲着了。有时候他会在傍晚时分路过陶铺,和季妫打个照面。有时候他会在集市上“偶遇“她,买一些她摊上的陶器。他买得不多,但每次都会多给几枚铜钱。 季妫从不拒绝,也从不追问。 她只是收下钱,找给他零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有时候她会给他倒一杯水,或者递一块糕点。 都是最寻常的举动,却让隰衡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奇特的默契——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他不再觉得愧疚了。 季妫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他不该去打扰她,但他可以在远处守着她,看着她过自己的日子。 这就是他能给她的一切了。 有一次,季妫的女儿病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隰衡正在屋里抄书,忽然听见隔壁邻人家的孩子在哭。他出门去看,发现城南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他跑过去,看见陶铺门口围了一群人。 季妫的女儿躺在堂屋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 季孙陶站在一旁,脸色比女儿还白。 “怎么样?“季妫的声音在发抖,“大夫,怎么样?“ 大夫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隰衡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他知道这是热病——每年秋天都会有孩子因为这个病死掉。大夫没有办法,季孙陶没有办法,季妫也没有办法。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病床上挣扎。 那天夜里,隰衡没有回去。 他站在陶铺外面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会儿是孩子的哭声,一会儿是大夫的叹息声,一会儿是季妫压抑的抽泣声。 他就那样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醒了!醒了!“ 隰衡松了一口气,悄悄转身离开。 后来他听说,那个孩子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是大夫用了祖传的药方,才把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隰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季孙陶那年大病初愈时门口挂的红布,想起季妫在庙里磕头时额头的青紫,想起她看着女儿时眼里的泪光。 这个女人经历了太多。 而他只能看着。 季孙陶是在第八年的秋天走的。 那天早上,隰衡出门的时候,看见陶铺门口挂着白布。 他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看着季妫跪在灵堂前烧纸的背影。 她的头发全白了。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 隰衡后来才知道,季孙陶的病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一直瞒着她。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那场病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孙陶走的时候很安详。 据说他前一天还在门口劈柴,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他留给季妫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孩子。“ 季妫没有哭。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忙后事。 但隰衡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里面有一种死寂般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他想上去抱抱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像过去这些年做的那样。 看着她在灵堂前跪着,看着她送葬的队伍从街上走过,看着她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铺子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季孙陶走了之后,季妫一个人撑着那个家。 她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了,能帮着她做一些事情。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过得下去。 隰衡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她身边。 他会在她挑水的时候“恰好“路过,接过扁担帮她挑一段路。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恰好“在门口,放下一包药材就走。他会在她缺钱的时候“恰好“来买陶器,买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 她也从不问。 有时候他们会在门口说几句话,都是最寻常的寒暄。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该晒被子了。“ “铺子里的陶器很好用。“ “多谢。“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隰衡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追问。只要还能见面,还能说几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也许有一天,季妫会彻底忘记他。也许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季妫。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记得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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