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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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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衡在竟中里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装作一个游学的士人,四处走访,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 他和一个老农聊了一上午。这个老农姓周,七十多岁了,是村子里最年长的人之一。周老伯的身体很硬朗,说话也利索,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隰衡问。 “一辈子了。“周老伯说,“我爷爷那辈就住在这里。我爹死在这里,我也打算死在这里。“ “从来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 周老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别的地方?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外面兵荒马乱的,哪有这里好?祭司保佑我们,年年丰收,没有灾祸。在这里住着挺好的。“ “但您不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吗?“ “外面?“周老伯摇了摇头,“外面有什么好?还不是打仗、死人。我们这里多好,安安稳稳的,不用担心这些。“ 隰衡看着周老伯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心里感到一阵悲哀。 他不是不满足。他只是从来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 他又去找了孙家的人。 孙老汉已经去世了,现在当家的是他的大儿子孙大。那个曾经想学打铁的年轻人已经四十多岁了,满脸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 “您弟弟呢?“隰衡问。 “弟弟?“孙大愣了一下,“您说我二弟?他……他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病了。“孙大的声音很平淡,“祭司说,这是命。我们都要听命的。“ 隰衡沉默了一会儿。 “您弟弟年轻时候想出去学手艺的事……“ “那都是老黄历了。“孙大摆摆手,“那时候他不懂事,想出去闯荡。后来被祭司拦下来了,在村里好好种了几年地,娶了媳妇,日子过得也挺好的。“ “他后来……还想出去吗?“ 孙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出去?出去干什么?外面那么乱。我们村里多好,安安稳稳的。出去不是找死吗?“ 隰衡没再问。 他告别了孙大,沿着村路慢慢走回郑家。 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孩子。孩子们在路边玩耍,看到他走过,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一个胆大的男孩跑过来问:“你是谁啊?“ “我是一个过路的旅客。“ “旅客?“男孩歪着头,“旅客是什么?“ “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人。“ “为什么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男孩更困惑了,“我们村子不好吗?“ 隰衡蹲下身,和男孩平视。“你喜欢这个村子吗?“ “喜欢啊。“男孩说,“这里有好多小朋友,还有粥棚,我每天都能吃饱。祭司说了,外面的人都很可怜,只有我们是受神保佑的。“ “外面的人可怜?“隰衡问。 “祭司说的。“男孩点点头,“祭司说,我们村是神的宠儿,其他地方的人都不配得到神的眷顾。所以我们要乖乖听话,不能出去,不然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可怜的人。“ 隰衡看着男孩那双清澈的眼睛,感到一阵窒息。 这些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这样的观念。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不知道选择是什么。他们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以为自己应该感恩戴德。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禁锢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 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 那天晚上,隰衡去找了郑安。 “我想见见陈执事。“他说。 “陈执事?“郑安有些意外,“这个时间?“ “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郑安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隰衡坐在了陈执事的面前。 陈执事还是那副和善的面孔,笑容满面,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但隰衡已经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什么了。 “隰先生有什么问题?“陈执事问。 “我想请教一下,“隰衡说,“你们村子里的人,真的幸福吗?“ 陈执事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幸福?这要看怎么定义幸福了。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不用担心战乱,不用担心饥荒。这难道不是幸福吗?“ “但他们没有自由。“ “自由?“陈执事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讽刺,“先生觉得,自由比活着更重要吗?“ “我觉得活着和自由不矛盾。“ “是吗?“陈执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先生觉得,外面那些有'自由'的地方,百姓过得好吗?“ 隰衡沉默了。 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战争、饥荒、死亡,到处都是。他见过太多人死于战乱,见过太多人在逃难途中饿死、病死、被人杀死。相比之下,这个村子里的人确实过得很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陈执事说,“很多年前,我还没有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是一个普通的村子。那时候村民很有'自由',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结果呢?连续三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村里的人饿死了大半,剩下的都逃难去了。最后这个村子就荒废了。“ “后来呢?“ “后来我的师父来了。“陈执事说,“他带来了神意,带来了秩序,带来了祭司。他告诉村民,只要听神的话,就能活下去。村民们照做了。结果呢?第二年风调雨顺,庄稼大丰收。村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所以你就认为,控制是对的?“ “控制?“陈执事的眼睛眯了眯,“先生用词太难听了。我不叫控制,我叫保护。“ “保护?“ “是的,保护。“陈执事说,“那些村民,当年有'自由',但那个'自由'让他们饿死了。我的师父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规矩,让他们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隰衡看着陈执事那张脸,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知道陈执事说的话有一些道理。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谈什么自由?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不就是活下去吗?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请讲。“ “你们村子里,有人想过离开吗?“ 陈执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偶尔有一些年轻人,不懂事,想出去闯荡。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安分下来了。“陈执事说,“在村里种地,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吗?“ “如果他们还是想出去呢?“ “那他们就是不懂事。“陈执事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不能让个别人的任性,毁掉整个村子的安宁。“ 隰衡没有再问。 他起身告辞,走出了陈执事的宅子。 那天夜里,隰衡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月亮很圆,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沉睡的房屋,那些沉睡的灯火,那些沉睡的人们。 他们睡得很安稳。没有战乱的恐惧,没有饥饿的威胁,没有明天的担忧。 但他们不是为自己活着。 他们是为“神“活着。为祭司活着。为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不老者活着。 隰衡想起了师父的话。 “史官之责,在记录,不在评判。“ 他这辈子都在做记录。他记录了随国的灭亡,记录了季妫的出嫁,记录了无数人的生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他的职责。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师父的话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史官不评判,是因为史官知道,任何评判都有代价。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巫逐选择了控制,用秩序换取自由。这是一种代价。 那些村民选择了服从,用选择换取安全。这也是一种代价。 隰衡呢?他选择了旁观,用沉默换取超然。这同样是代价。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问题只是,你愿不愿意承受那个代价。 他忽然想起了季妫。 他还记得季妫的脸吗?他还记得她的笑容吗?他还记得她出嫁那天,他有多心痛吗? 他不确定了。 那些记忆正在褪色,就像疯叟说的那样。情感会消退,最终什么都不剩,只剩一个空壳。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变成巫逐那样的人。 因为巫逐剥夺的不只是自己的情感,是所有人的情感。他用自己的意志,取代了所有人的意志。他用自己的选择,取代了所有人的选择。 这不是保护。这是奴役。 隰衡站起身来,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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