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疤子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简单?”沈楚萧用匕首尖敲了敲草图上通风口的位置,“那你觉得什么难?”
赵疤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校尉说笑了,弟兄们就是把命交代在那儿,也绝不让你失望。”
“去吧。”沈楚萧摆摆手。
赵疤子转身就跑,下了崖顶,他一把拽过瘦猴,压低声音:“改变计划,不去通风口了,直接去正面洞口。”
“啊?”瘦猴懵了,“那不是送死吗?”
“蠢货!”
赵疤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通风口在崖壁上,爬上去就得掉半条命,点了火跑都没处跑,正面洞口地势开阔,咱们靠近了直接喊门,里面的人一出来,咱们就亮张副将的印信,里头一万二千人,还能看着咱们死?”
瘦猴恍然大悟:“高!还是大哥高明!”
赵疤子冷笑一声,回头望了眼崖顶。
沈楚萧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面靖南军的旗帜在夜风里晃。
“想拿老子当炮灰?”他啐了口唾沫,“老子先投降再说,回头再慢慢跟你算账。”
……
一千降卒扛着柴草和火油桶,沿着山道往下摸。
赵疤子走在最前头,越走心里越虚,按理说洞口有五百守军轮值,这会儿应该能看见火把,可前方黑漆漆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大哥,有点邪门啊……”瘦猴缩着脖子。
“闭嘴!”赵疤子咬牙,“加快速度,到了洞口就喊。”
此时,距离洞口还有三十丈。
却在此时,突然只见从斜刺里传来一声梆子响。
梆——梆——梆!
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火把,像无数条火蛇从地底钻出来,瞬间将一千人围在谷底。山坡上、岩石后、树丛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操,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降卒们炸了锅,柴草火油扔了一地,有人转身想跑,却发现后路也被堵死了。
洞口方向,一员铁塔般的黑甲将领策马而出,手里拎着柄斩马刀,刀锋上还挂着前夜的霜。他扫了眼谷底这群穿着杂色号衣、背着陶罐的降卒,声若洪钟:“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赵疤子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自己人!自己人啊将军!末将赵疤子,张国凯张副将麾下先锋营百夫长!”
“张国凯?”那黑甲将领眉头一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狰狞,“那个关系户不是在昌州城吗,来我这里作甚”
赵疤子连忙解释道:“张副将已经投降了……”
“哦?投降了你还来,找死不成?”黑甲将领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雪地里。
“所以你来骗老子?”
“将军!冤枉啊!”
赵疤子磕头如捣蒜,“我们不想投降,所以跑了。”
黑甲将领冷哼道:“信你个鬼,弟兄们,给我杀了!”
“杀啊!”
刹那间,四面山坡上箭如雨下。
降卒们身上套着沈楚萧特批的藤甲,轻便倒是轻便,可根本不防箭。
精钢箭头穿透藤条,扎入皮肉,带起一片惨叫。
前排十几个人瞬间被射翻,火油桶摔在地上,流了一地。
“操,你们太欺负人了”
赵疤子红了眼,拔出短斧,一刀劈翻冲上来的一个守军,“弟兄们,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给我打!”
瘦猴跟在赵疤子身后,拎着柄缺了口的刀,手抖得像筛糠。
一个守军长枪兵端着枪冲过来,瘦猴往旁边一躲,枪头擦着他肋骨划过去,带起一溜血线。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刀砍在对方枪杆上,刀却崩了口。
“大哥!救我!”
赵疤子回头,看见三杆长枪同时捅进瘦猴的肚子,把他挑了起来,像串糖葫芦似的甩到半空,重重摔在岩石上,肠子流了一地。
“猴子!”
赵疤子目眦欲裂,可下一秒,一柄大刀就朝他脑袋劈来。
他举斧格挡,虎口震裂,短斧差点脱手。那守军力大无穷,一刀接着一刀,赵疤子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退无可退。
“去死吧!”守军狞笑着举刀。
赵疤子猛地矮身,从对方胯下钻过去,反手一斧砍在他腿弯。
守军单膝跪地,赵疤子扑上去,用斧背狠狠砸在他面门上,鼻梁骨塌陷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来不及喘气,捡起对方掉在地上的长枪,嘶吼道:“快,快围成圈,他们想耗死咱们,没那么容易,我们后面还有大军。”
残余的降卒大概还有七八百人,闻言自发聚拢,外围的用长枪架成枪阵,里头的人举盾牌护住头顶。
黑甲将领在马上冷笑:“有点意思,换重弩。”
山坡上咔咔作响,几十架重弩被推了出来。
这些弩箭足有儿臂粗,专门破甲。
弩手瞄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扣动扳机。
嗖——嗖——嗖!
弩箭贯穿人体,带起一蓬蓬血雾。
一个降卒被弩箭射穿胸膛,箭头从他后背透出来,又钉进身后同伴的肚子里,两人串在一起,同时倒地。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枪阵出现了一个缺口,守军的长枪兵立刻涌上来,从缺口往里捅。
“补位!快补位啊!”赵疤子嘶吼。
一个满脸是血的降卒老兵扑上去,用身体堵住缺口,三杆长枪同时捅进他腹腔,他死死抓住枪杆不松手,回头冲赵疤子喊:“百夫长!走啊!他们不相信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回去了!”
赵疤子一咬牙,带着几十个人往西突围。
西边果然只有寥寥数十个守军,见他们冲来,竟然后退了几步。赵疤子大喜:“天无绝人之路,弟兄们,冲出去!”
他们发了疯似的狂奔,可刚冲出二十丈,脚下突然一空。
铺满枯叶的雪地下是削尖的木桩,七八个人当场被刺穿脚掌,惨叫着倒地。
两侧山坡上轰隆隆滚下无数巨石,砸进人群里,骨肉成泥。原来西边根本不是缺口,是守军故意留的口袋,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赵疤子被一块石头擦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雪堆里,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三百人。
三百人,被至少三千守军围在谷底,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黑甲将领策马缓缓逼近,斩马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雪沟:“跑啊,怎么不跑了?张国凯就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赵疤子拄着长枪,浑身是血,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废物?老子确实是废物!但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溅你一身血!”
他举起长枪,带着最后三百人冲向黑甲将领。
“找死。”黑甲将领刀锋一横。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高坡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咻——
黑甲将领猛地抬头。
鹰嘴崖顶,沈楚萧对身旁的铁牛道:“差不多了。”
“沈楚萧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箭。”
瞬息之间,密密麻麻的火箭从两侧高坡上倾泻而下,像一片燃烧的雨。
它们的目标不是守军,也不是降卒,而是谷底那片火油。
轰!
随着第一支火箭落地,火苗蹿起三尺高。
第二支、第三支……成百上千支火箭钉进谷底,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黑甲将领的战马被气浪惊得直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火海里,赵疤子趴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鹰嘴崖顶,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只见沈楚萧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
“姓沈的……”赵疤子咳出一口黑血,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他妈……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沈楚萧当然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也只会回一句:“现在才明白?晚了。”
而这,只是开始。
谷底此刻已经变成了熔炉,守军和降卒混在一起烧,分不清谁是谁。
黑甲将领带着亲兵想往洞口退,可洞口早被韩蒙的人用柴草堵死,火箭一射,洞口也化作火龙。
守军想从后山逃,孙二狗带着五十个精锐从通风口倒灌火油,把整个中层变成了蒸笼。
“杀出去!往东边杀出去!”黑甲将领捂着断臂嘶吼。
可东边,沈乔带着人像一堵铁墙般压了过来。
“降者不杀。”
沈乔的声音比刀还冷。
黑甲将领狂笑:“老子是节度使的人,宁死不降!”
“那就去死。”
沈乔刀光一闪,黑甲将领的脑袋冲天而起,血柱喷出三尺高,无头尸身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栽进火海里。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
沈楚萧从高坡上缓步而下。
他走到赵疤子身边,低头看着这个烧成半人半鬼的降卒首领。
赵疤子还没死透,一只眼睛被烧瞎了,另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沈楚萧:“你……你好狠……”
“狠?”沈楚萧蹲下来,“我是不是给过你们机会?”
赵疤子瞳孔骤缩:“你……”
沈楚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看得见,呵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疤子张了张嘴。
沈楚萧转身,对铁牛道:“给他个痛快。”
“是。”
铁牛一刀斩下,赵疤子的头颅滚进火里,转眼化作黑炭。
……
天明时分,大火渐熄。
沈楚萧踩着焦黑的岩石走进谷底。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岩壁上挂着一层油腻腻的黑灰,分不清是火油还是人油。
韩蒙正在清点俘虏,见沈楚萧来,咧嘴笑道:“沈校尉,这一把火烧得痛快!守军死了四千,降了八千,跑掉的不足一千,全被截在东山口了。”
“我的人呢?”沈楚萧问。
“你的人?”
韩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那一千降卒……全在这儿了,自己瞧。”
他指了指谷底那片焦土。
一千具尸体和四千具守军尸体堆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烧得焦黑扭曲,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铁牛在一旁瓮声瓮气道:“老大,这……是不是太惨了?”
沈楚萧踢开脚边一具焦尸,那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他们昨夜商量着要投敌,今日又拿命给我演了出好戏,铁牛,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物尽其用。”
韩蒙却是笑道:“沈校尉,我算是服了,你这一手,既除了异己,又灭了守军主力,还省了自己人的伤亡。从头到尾,靖南军一个人没死,箭都没射几支。”
“错了。”
沈楚萧往外走,声音飘过来,“靖南军射了三千支火箭,箭矢不要钱啊?”
韩蒙愣了愣,随即大笑。
三皇子从后面追上来,脸色发白,显然被这人间炼狱的景象震得不轻:“沈楚萧……那一千降卒,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反?”
“不知道。”
沈楚萧翻身上马,“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死。区别只在于,是死得让我省心,还是死得让我费事。”
“那洞里的八千俘虏……”
“殿下想积德?”沈楚萧偏头看他。
三皇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烧都烧了,还积什么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以后跟你睡觉,”三皇子苦笑,“我怕做噩梦。”
沈楚萧大笑,一夹马腹:“殿下放心,我睡觉不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