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荏,我早就说过,你太急了。怎么样?果然在董事会上被“枪毙”了吧?”
章问天的语气还算平和,但话里责备的意思很明显。
章嘉荏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站姿绷得很紧。
“爸,您今天是真心想让我上,还是只是做做样子?”她问。
章问天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刚在那张会议桌上,姑妈说一个未婚的女人不配当总裁,二叔说结了婚生了孩子精力就不在集团,三叔说最好选个已婚男的。他们三个人六张嘴,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不配。”
她看向父亲,“您就坐在主位上听着。到最后,只说了句“散会”。”
“我还能怎么样?在那里跟他们拍桌子,然后让你明天更难过?”章问天声音抬起来一点。
“您不是没有话语权。”章嘉荏看着他,“您只是不够坚决。如果您真想让我上,您就该力排众议。”
“你以为我想这样?你那些叔叔姑妈手里有股,有人,外面还挂着供应商的关系。我不把他们的意见听进去,你真觉得自己接得稳这个摊子?”
“那您就想办法让我接稳啊。”章嘉荏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您让我回来破局,我破了。舆情来了,我顶着。现在我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您又告诉我,得先结婚,先签婚前协议,先满足所有人,才能轮到我自己。爸,您现在是不是特别希望自己有个儿子?”
章问天一拍桌子:“你够了!我是你爸,不是你的对手!”
“那您为什么不敢替我跟他们拍一次桌子?”章嘉荏盯着父亲,“就一次。”
章问天胸口起伏着。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让江澍抓紧。结了婚,什么都解决了。”
“我们分手了。”章嘉荏淡声说。
章问天像没听清:“什么?”
“我跟江澍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这样的大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章问天腾地站了起来。
“我谈恋爱分手,难道都要经过您批准吗?”章嘉荏直视着父亲。
“这难道是单纯的感情问题吗?”章问天逼视她。
“那什么是单纯的感情问题?”
章嘉荏想起那一袭结婚礼服。父亲精心参与设计的礼服,那个他小心翼翼藏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嘉荏,你怎么了,以往你脾气躁一点,但也不会这么急。”
章问天重重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她。
“你的婚事不能拖了。既然和江澍分了,就快马加鞭去相亲。”
章嘉荏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父亲。
她以前会在心里替父亲找理由。现在她不想找了。她听见自己用彻底失望后的冰冷语气说:
“本来您可以力排众议挺我上位的。只要您的态度足够坚决,他们再闹,也拦不住。可您没有。今天的提名会说到底,只是对我有个交代。对吗?”
“章嘉荏!”章问天终于咆哮出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她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当然知道。我的父亲。那个从来不犯错,天下最完美的父亲。”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
章嘉荏没有回办公室。她径直穿过走廊,走出总部大堂。保安在身后喊了一声“章总”,她没回头。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从白天走到天黑。
花城的十二月,天黑得早,风一起,整条街都像被冻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话就会追上来。
姑妈的“未婚不配当总裁”,叔叔们的“结了婚生了孩子精力就不在集团”,还有父亲最后那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多可笑。她当然知道。
包里的手机一直震。她没看。朋友圈肯定已经有人开始传她“高调提名、狼狈收场”。她不想看到任何关于今天的东西。
傍晚时,电话又响了。
章嘉荏正站在一座天桥下,往来车灯从她脸上碾过去。她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条路上了。
手机还在顽固地响着,她瞟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是那个在章家家族律师手下做事的熟人打来的,对方声音压得很低。
“嘉荏,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信托文件的副本。”
“你爸设了一个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一对母子。那个男孩也姓章,已经成年。”
“叫什么?”
“这上面没写,”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天桥上的车流轰隆隆地响,像打雷。
“你确定这份信托通过了?还是草稿?”章嘉荏问。
“文件上有章董的签字。不会有假。”
沉默數秒。
“好的,谢谢,有消息一定通知我。”
章嘉荏挂了电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风很大,行人从她身边来来去去。她觉得自己像被谁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轻飘飘的,又沉得站不起来。
不知蹲了多久,雨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很密,像老天爷也终于没了耐心。
她浑身已经半湿,强迫自己站起来,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店员正低头看手机,只抬头扫了她一眼。
“要杯热美式。”章嘉荏站在柜台前说。
“大晚上喝咖啡啊?”店员问。
章嘉荏笑笑:“就算不喝,晚上也失眠。”
店员打了一杯热豆浆给她,“请你的。”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有一件事让章嘉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善意往往来自于陌生人,而亲人却充满恶意。
她拿上豆浆,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玻璃窗外是整片的雨幕,霓虹灯浸在水汽里,红红绿绿的,很热闹。
她慢慢喝着烫嘴的豆浆,逼自己冷静。
墙上的电视正在放财经新闻。她没看,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江澍。
章嘉荏下意识地抬眼。
画面里,江澍和吉若萦并肩坐在签约台后。面前是两份摊开的合同。他和她交换签字,然后握手,两人相视而笑。
新闻标题写着:“盛达新材与吉曜集团就出海业务达成战略合作。”
镜头推近,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章嘉荏看了一会儿。几秒后,新闻切到了下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