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家茶室里暖意融融。
梅姨走进来,贺谨予看着她,本以为她会去向江莱问话,没想到梅姨向着盛延洲问道:“姑爷,厨房问,那条五斤重的黄脚立是煎封还是清蒸?”
黄脚立是咸淡水交界处特有的一种海鱼,异常鲜美。
盛延洲看着贺谨予和章屿,一副男主人对客人说话的语气,温声解释道:“煎封更好吃,但奶奶最近喉咙不太好,还是清蒸吧?两位觉得如何?”
贺谨予见不得他这副姿态,抿着唇不说话。
章屿笑着回:“盛哥,客随主便。”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走进来,对盛延洲说:“姑爷,街道办的人来了,说要跟咱们协调重新划定门口临时停车位的事。”
盛延洲说:“哦,我去吧。他们之前就联系我了,说给咱们大宅的临时停车位换一个地方。”
管家郑伯,贺谨予是知道的,他是港岛吉家派来的,除了吉家的人谁都不认。
如今却跟在盛延洲身后,压低声音小声汇报着街道那边的诉求。
贺谨予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成一团。
再看老太太,正跟没事人似的,正笑着跟章屿解释:“我不爱和公家人打交道,家里来了个赘婿,这些麻烦事就都让他去应付。”
贺谨予忙直了直身子,说:“奶奶,这些事我也可以帮您和莱莱应付。”
吉慧如扫他一眼:“公子不是姓贺吗,怎么好麻烦你?”
贺谨予被一根冷钉子定住,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呼吸。
吉慧如已经换了下一个话题。
贺谨予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本想用那枚玉锁,证明他也可以为江莱做到。可到头来,奶奶和江莱心里认可的人,只有盛延洲。
不单是她们祖孙俩,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被盛延洲收服了。
那个男小三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奶奶对他,竟然比对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还信任。
盛延洲失忆都是装的,她们难道看不出来?
贺谨予忽然抬眼看着吉慧如,冲口而出:“奶奶,我有话想私下对您说。”
江莱和章屿都很意外,吉慧如却波澜不惊。
吉慧如扶着案几,缓缓站了起来,淡声道:“贺公子看来不吐不快,那就借一步说话吧。”
江莱上来扶老祖母,她轻轻推开孙女的手:“不用,奶奶还走得动。”
贺谨予跟上来,跟着吉慧如走出茶室后门,去了后面的冥想间。
走进房间,关上门,贺谨予便急不可耐地说:“奶奶,盛延洲的失忆是装的,我有证据,但是不方便拿出来。”
吉慧如静静看着他:“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奶奶,他骗您和莱莱,难道您不在乎吗?”贺谨予有点急了。
吉慧如淡声道:“骗不骗,不在语言上,而在行动上。谨予,你知道什么是善意的谎言吗?”
贺谨予狠狠怔住。
吉慧如继续说:“一开始我也纳闷,哪有人失忆了脑子还那么清醒的,过了几天,我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他紧张莱莱,宁可别的事情都不管,也要护着莱莱。他知道,只要他说自己失忆了,莱莱就会让他来吉家。表面上是让莱莱照顾他,其实是他护着我们。”
老太太顿了顿,“话说回来,莱莱不也骗了延洲吗?人家没说要入赘,她非说人家要来当赘婿。”
“其实骗不骗的,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一句话而已,认了它不就成了真的?”
“延洲就是失忆了,他就是我们吉家的赘婿。莱莱、延洲,和我这个老糊涂,我们都认了。其他人怎么想,重要吗?”
吉慧如意味深长地看着贺谨予。
听完奶奶这番话,贺谨予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被一个清晰事实,无情地踩进了泥巴里。
这个事实就是,所有人都认可盛延洲,所有人都不认可他。
到底为什么?
吉慧如看着贺谨予,缓缓开口:“谨予,有因必有果,你想补偿莱莱,没问题,但你们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人应该学会放下,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真心为她好,应该是她开心、你就开心。”
贺谨予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浑身绷得很直,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奶奶,莱莱原本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她。我们是相爱的,”
他待不下去了,忽然站起身说:“我会证明这一点,我一定会证明。”
说不下去了,他转身离开。
吉慧如看着贺谨予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内心深处,她仍然担心这孩子。
看到吉慧如一个人走回茶室,江莱愣了一下。
“奶奶,他人呢?没跟您一起?”江莱问。
“说是有急事,先回去了。”吉慧如坐下,笑了笑,“可惜哦,中午那条黄脚立可是极品。”
她又对章屿笑着说:“小屿,你多吃点,多吃鱼聪明。”
“谢谢奶奶!我一定多吃!”章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派阳光天真。
吉慧如问江莱:“莱莱,最近还在给延洲接经吗?”
江莱愣了一下,看向盛延洲,停顿了一会儿,笑着说:“好像效果不大,他又实在不喜欢被扎,就算了。”
吉慧如点了点头:“就是嘛,顺其自然,该想起来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江莱笑着接话:“我也觉得,算了。”
盛延洲拿起功夫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不清他此时眉眼,但总觉得,应该是笑着的。
吃完午饭,奶奶回房睡午觉,江莱和盛延洲送章屿出去。
在大宅门前送走客人,江莱松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玉锁。妈妈的遗物也回来了,
“天气真好,我们去散散步?”盛延洲问。
江莱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好啊。”
冬天的太阳暖融融金灿灿的,一点儿也不刺眼。
两人沿着小河道散步,江莱说:“订婚那天,我想戴着这枚平安锁。可是跟定好的礼服不搭,而且你连配套的珠宝也设计好了。”
“再设计一套中式礼服吧,现在也来得及。”盛延洲说。
江莱笑了。“那我们下午去找宁柠?”
“好。”
江莱忽然想起,章问天也在宁柠那里订了礼服。
不知道他再婚的事情进展如何,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女儿坦白。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表舅订的那套礼服,应该还没取走。今天去,正好帮嘉荏看一眼。”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微冷。
盛延洲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臂弯里牵出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十指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