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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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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建国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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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了。 建国整个寒假除了帮家里劈柴挑水,其余时间都趴在煤油灯下。他把初一上学期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草纸上把做错的题重做了三遍。他爹在腊月里从镇上收破烂的老张那里给他弄了一辆旧自行车——加重二八,比上学期骑的那辆还破,但算是他自个儿的了。链条松了,建国自己紧了两扣,骑起来还是哗啦哗啦响。开学前一天他擦了一遍车架子,铁锈没擦掉,但泥是洗干净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李茂才从后排蹿过来跟建国说镇上过年放了烟花,陈远坐在自己位子上翻新课本,头都没抬。王威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补觉——他寒假比上学还累,家里的活从早排到晚。海龙的位置空着——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大概又去操场看有没有新停的车了。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建国正把上学期期末的排名表从书本里抽出来。那张纸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全班第五,全校第十二。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他把纸折好放回去,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班主任身后。 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这是新来的同学,从镇上转来的。“ 那个男生自己走了进来。他的白衬衫没有补丁,领口是干净的。他站在讲台前,看了一眼底下四十多张脸,说:“我叫周铭。“然后就没话了。 班主任给他指了靠窗的第三排——建国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周铭走过去的时候,建国注意到他的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有三道蓝杠,鞋带是白的。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右脚大拇指的位置鼓了一个包,是上次下雨走泥路踩出来的。 班主任开始讲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建国看着课本上的字,看了半天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铭来的第三天,数学老师做了一次随堂测验。 题不难,建国做得顺。他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右边——周铭在草稿纸上写字,动作很快,手里的笔杆子细得不像铅笔。建国多看了一眼。 那不是铅笔。是一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杆,笔头是锥形的金属,每写完一行字周铭就按一下笔帽,啪嗒一声轻响,新的铅芯就出来了。 建国盯着那支自动铅笔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桌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做题。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散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右边传来的按动声。啪嗒。啪嗒。啪嗒。 交了卷,建国坐在位子上没动。他用的铅笔是一根木杆铅笔,削得只剩了半拃长,笔杆上的绿漆早就磨没了。昨天晚上他用菜刀削了半天,笔芯断了两次,最后只剩下这么一节。 建国把那半截铅笔放回布包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已经磨得发亮了。 周铭考了全班第一。 分数公布的时候建国正在翻课本。他听到了周铭的名字,然后是分数——九十七。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九十三,第二。 下课的时候陈远过来坐到他旁边。陈远考了第三,八十九。 “那个周铭,字写得真好,“陈远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作文那块,老师给他多加了三分,说卷面整洁。“ 建国没接话。他在想那支自动铅笔。 从那天之后,建国开始注意周铭。 不是刻意的——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观察一个人。他只是发现自己课间的时候总往右边看。周铭的笔盒里躺着那支自动铅笔,旁边还有一支圆珠笔,笔帽是金属的,和铅笔同一个牌子。他穿的鞋每天都是白的——建国不知道他怎么洗的,村里没有一条路能保持白鞋超过半天。周铭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结巴,跟老师说话和跟同学说话是一个语气——不躲闪,不讨好的那种。 午饭的时候,建国坐在自己位子上吃娘给他带的玉米饼。周铭打开一个铝饭盒——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炒鸡蛋。建国低下头啃自己的玉米饼,嚼得很快。 有一天下午上课前,李茂才凑到建国旁边,眼睛往周铭那边瞟了一下。“哎,那个周铭,我问了,他爸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李茂才小声说,“他妈是镇小的老师。怪不得写字好看。“ 建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李茂才本来是镇上小学毕业的,对镇上来的人天然有一种亲近感。他往后几天常去找周铭说话——问镇上有没有新的连环画卖,问那个录像厅还在不在放。周铭一一答了,语气平平的,但也不冷淡。建国在旁边听着,听得很认真,但一个问题也没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 煤油灯的火苗比以前晚了半个时辰才熄。 建国把初一上学期的课后习题从头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又找出他爹从镇上收破烂处捡来的一本旧参考书——书皮没了,前几页也被撕过,但后面的题还在。他一题一题做下去,做对了就翻页,做错了就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三遍。煤油灯的光抖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手指把草稿纸的角捏皱了,他赶紧松手,用手掌把纸压平。 他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快睡吧,不早了。“ “快考试了。“建国没抬头。 娘没再说话。她转身的时候建国听见她叹了口气——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心疼,就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叹气。 建国继续写字。嘴唇抿得紧紧的。 春末夏初的那几个月,建国瘦了一些。不是瘦了很多——就是脸颊往里收了一点,眼睛下面的皮肉颜色深了一点。他自己没觉得,每天照常骑车上学,照常帮家里干活,照常在吃饭的时候跟爹娘说学校的事。但他说的学校的事里没有周铭。 有一天放学,王威在车棚等建国推车。建国架好车,弯腰紧了紧后座的绳子。王威靠在自己那辆没有后座的车杠上,看着建国的动作,说:“听说你们班新来个镇上的?“ “嗯。“ “怎么样?“ 建国把绳子打了个结,拽了两下。“不怎么样。“ 王威没再问。两人推着车走出校门,一路上王威说地里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建国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海龙那天没跟他们一起——他放学后在校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见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眼睛跟着转了半条街。 期末考试的那天早上,建国穿了他娘缝的那件新衬衫——还是粗布的,袖口的针脚歪了一针,但领子是挺的。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那个鼓包比三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着那辆哗啦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建国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墙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操场上起了一层灰。同学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在说暑假要去哪儿,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建国听见一个声音说最后那道题的答案是四分之三。他想了想,自己写的是二分之一。 王威和海龙在校门口等他。海龙递给他一颗水果糖——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建国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三个人推着车往前走,谁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王威说:“明天去不去河滩?水涨了,能摸鱼。“ 建国说:“去。“ 成绩公布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叫。他开始念——从第十名往上。建国坐在第三排,双手放在课桌上,右手拇指按着左手虎口。念到第五名的时候不是他,第三名的时候也不是他。 “第二名——张建国,九十四分。“ 建国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名的名字。 “第一名——周铭,九十七分。“ 周铭的名字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建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砸了一下。然后就不响了。教室里有人在给周铭鼓掌——李茂才拍了两下,陈远没动,建国也没动。 下了课,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建国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他从人缝里看过去——表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周铭97“,第二行是“张建国94“。中间隔了一行空格。 三分。 建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每一道他没有把握的题——数学最后一题他改了又改,最后写了二分之一,答案是四分之三。那道题值五分。他又看了一遍排名表,目光从上往下慢慢移动。他赢了所有农村来的同学。陈远第三——八十八分,李茂才第八。王威和海龙的名字在表的下半截,建国看了一眼,没有去找。 放学的时候人走得很快。建国把课本放进布包里,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推着自行车经过操场的灰土地,经过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经过那条他和王威海龙骑了无数遍的土路。 他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一件事。 开学第一天他注意到周铭的白衬衫没有补丁。现在他知道了——镇上孩子的白衬衫都没有补丁。他还知道了镇上孩子的铅笔不用削,他们的鞋能一直保持白色,他们的铝饭盒里装的不只是白米饭,还有炒鸡蛋。这些事他一直不知道。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大——每一件都很小——而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在村小的时候,全班的孩子都是穿布鞋的。 建国把自行车倚在院墙上,走进堂屋。他娘在灶房烧火,听见脚步,问了一声:“今天放榜了?“ 建国站在灶房门口。“嗯。“ 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灯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得见他没有笑。 建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头的鼓包已经把布撑开了一个小口子,脚趾头露了一点出来。他站了一会儿。 “娘,我想买一双解放鞋。“ 娘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她看着建国——他从小到大没跟家里主动要过东西。连小时候王威给他一块糖,他都要先看娘的脸色才敢接。现在他说想买一双解放鞋。 娘愣了一下。火光在她的脸上跳了两下。她把火钳放回灶膛里,嘴动了动,没出声。 建国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煤油灯还没点,屋里是暗的。他在床沿坐下,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娘把锅铲放下了,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外面起了风,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建国坐在暗处,没点灯,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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