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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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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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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没课。 陈渡去了城东纸扎铺。 姚半仙正在铺子门口搬东西,搬的是纸扎的金元宝,一串一串的,用细麻绳穿着,金纸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他看见陈渡走过来,把金元宝往架子上一挂,拿袖子擦了擦手。 “昨晚找你了?” 陈渡点头。 “几个?” “一个。” 姚半仙眯起眼,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女的?” “十年前老陈头埋的那位,”陈渡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让我别再找你。” 姚半仙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铺子里走。 “进来。” 陈渡跟他进去。铺子里还是老样子,糊纸的味道混着烟味,呛鼻子。姚半仙从架子上摸出三根香,又翻出一盒火柴,走到神龛前面。 神龛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财神,是个木雕的小人,巴掌大,刀工粗糙,五官都看不太清,穿着一身黑布衣裳。 姚半仙把香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烟气直直地往上升,走了半尺,忽然打了个弯,往陈渡这边飘过来。 “闻着没?”姚半仙盯着那股烟。 陈渡闻着了。 不是庙里的檀香味,是更淡的,像深秋落叶混着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燃香。”姚半仙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炼精化气第一关,说白了就是开鼻子开眼睛。普通人看东西就是东西,闻味道就是味道,但你要是过了这一关,就能闻着阴气——不是那种死耗子臭,是冷的,凉的,像地底下的风。” 他指了指那三根香:“这是犀角香。燃了它,普通人闻不着,但但凡有东西在你周围三十步之内,它就能显出来。你昨晚要是带着它,谢小禾没到槐树底下你就知道有人跟着你了。” 陈渡看着那股青烟:“教我吗。” 姚半仙没应声,从架子上又翻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就这三根,没了。老陈头留给你的那本书,杂录,它也认这香。你回去自己燃一炷,它怎么写,你就怎么学,不用我教。” 陈渡接住布袋,没急着走。 他在等。 姚半仙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倒是不好糊弄。”他把烟头掐了,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昨天没给你,是怕你还没想好。今天你自己来了,这东西就给你。” 是一面镜子。 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那根钉子上的纹路很像。镜面蒙着一层绿锈,照不出人影。 “这是你爹的。” 陈渡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不是你那个守夜的爹,”姚半仙的声音放低了,“是你亲爹。” 陈渡接过镜子。铜镜拿在手里很轻,不像金属该有的分量,倒像是拿着块木头片子。他用拇指擦了擦镜面上的锈,绿锈没掉,底下隐约映出他的半张脸,模糊的,破碎的。 “他叫什么?” “没告诉过你?”姚半仙点起一支新的烟,“他姓陈,叫陈鹤年。” 鹤年。 松鹤延年的鹤年。 陈渡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那些纹路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姚半仙也没说话。 铺子里只剩香炉里的烟气,绕着神龛上那个木雕小人慢慢转圈。隔壁早餐店炸油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刺拉拉的,和这里的安静隔了一层。 “老陈头说过,”陈渡忽然开口,“说撞他们的车跑了,没查到。” “他跟你撒谎了。”姚半仙吐了口烟,“他查到了,查得比我早。但他不敢告诉你。” “怕我报仇?” 姚半仙把烟夹在指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怕你去找死。” 陈渡把那面铜镜揣进内袋,拿上布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 “姚师傅,”他没回头,“谢小禾让我别找你。她知道我今天会来?” 姚半仙在烟雾后面,声音忽然轻了。 “小子,她不是怕你找我。她是怕你被他们看见。” 陈渡掀开门帘走出去。 阳光刺眼。 他站在巷口,看了看天。 他得先搞明白一件事。谢小禾嘴里那个“他们”,到底是冲着老陈头来的,还是冲着陈家来的。 回到殡仪馆,陈渡把门插上,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木盒子,把里面的纸拿出来,摊在桌上。他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线装的杂录,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笔迹一模一样。 他点上犀角香。 烟气在屋子里散开,和上次一样,走半尺就拐弯,往杂录的方向飘。飘到封皮上,烟气沉了下去,像是被书吸进去了。 然后那本书自己翻开了。 一页。 两页。 三页。 停在一页空白的纸面上。 陈渡盯着那张空白纸,等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 字迹开始浮现了。 一个,一个字,从纸面上慢慢渗出来,竖排的小楷,墨色很淡,像是兑了水。 第一行写的是: “燃香者,引阴也。” 后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陈渡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手指跟着字行移动。 书上写的是燃香的法门。不是修仙的那种,而是殡仪馆里守夜人传下来的老规矩——人在殡仪馆死了,头七之前有阴气未尽,会附在生前用过的东西上。燃香可以引出来,让阴气现身说话。 但有个规矩。 书上写得清楚: “燃者需自损阳气。每燃一炷,折寿三日。” 三日。 陈渡把这行字念了一遍。 他想起了昨天,那本杂录莫名多出来的话——“我帮你出气”。 他不知道三天阳寿是多大的代价,但老陈头留的那句“别信它”忽然响了一下。 陈渡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暗下去的符纹,又看了看纸上燃香的法门。两个东西,一个能见鬼说话,一个能镇鬼。 好像有人在提前给他备好了要用的工具。 他没再往下翻。把香掐了,把杂录合上,连同那些纸一起锁回木盒子里,塞回床底下。 不急。 他对自己说。 入夜的时候,陈渡去了后山的河边。 河水不宽,水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河滩上都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响。谢小禾已经等在那儿了,站在水边上,赤着脚,脚踝没在水里,红棉袄在夜色里暗暗的,像是褪了色。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不该去找姚半仙。” 陈渡说:“你认识我爹。” 谢小禾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妈。”她说,“眼睛像,嘴也像。” 陈渡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谢小禾从水里走出来,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她走到离陈渡三步的地方停下,把湿透的袖子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新的,是陈年的旧伤,横着划开的,很深。 “我死之前,在城东的洗脚房打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们那条街上的姐妹都知道你爹妈。他们是好人。你爹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你妈在隔壁给人洗衣裳。我们这些人没地方去的时候,你妈烧热水给我们洗手,说姑娘家的手不能冻着。” 陈渡的手攥紧了。 他对自己的亲爹妈没有任何记忆。三岁那年他们就没了。老陈头也很少提,每次问都只说他爹是个老实人。 “后来呢?” “后来——”谢小禾的声音忽然断了。 河面上起了风,吹皱了水面,也吹动了她的衣角。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后来的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找到你。”谢小禾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恐惧,真实的恐惧,像是死过一次的人又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现在还不够强,让他们知道了你还活着,你活不过三天。” 陈渡看着她手腕上的疤。 “你说的他们,是不是撞我爹妈的人?” 谢小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脚踝重新没进水里。 “有人来了。” 陈渡转头看了一圈,河滩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他左手掌心忽然凉了一下,那道已经暗下去的符纹在发热。 等他再回过头来,谢小禾已经不见了。 河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涟漪,慢慢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没了。 陈渡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被人翻过了。 桌子上的习题册被掀到地上,纸箱子倒扣着,衣服散了一地。床板被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凹槽——撬开的水泥砖头还搁在边上,凹槽里头空荡荡的。 木盒子不见了。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了一圈。墙角的搪瓷缸子歪倒着,水流了一地,还没干透。 人走的时间不长。 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水渍,冰凉。窗台的缝隙处,还有一小片湿痕,像什么东西贴着玻璃往外爬。 陈渡站起来,走到床板旁边。 凹槽里什么都没了。那本杂录、那张纸上的符纹说明,老陈头的遗言,谢小禾写给他的字条,全在木盒子里,现在全没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震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发送人:无。 这次的内容很短,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东西我拿了。想要回去,明天晚上来城东纸扎铺。一个人来。” 发送时间:十二点整。 陈渡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裤兜里,那根铜钉还好好地插着。 他掏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钉帽上的纹路。暗金色的,还在泛着光。 还好这东西他没放进盒子里。 陈渡没收拾屋子。他把床板翻下来,直接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和衣而卧。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铜钉握在右手,左手那道符纹还在微微发热。 他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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