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
赵正平正在批阅一份文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前几位——
那是一个京城的号段。
他见过但没有存过。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
“赵省长,好久不见了。我是替曾老问好的,他让我转达,最近天气转凉了,您多注意身体。”
赵正平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没有说任何实质内容,没有提项目、没有提案子、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问候电话。
但赵正平认识曾志远这么多年。
知道这通电话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意味着什么——
曾志远在试探他的态度。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
曾志远需要确认赵正平会不会配合?
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
会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圆话?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曾老有心了。替我谢谢他,也请他保重身体。”
赵正平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好的,我一定转达。那就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了。
赵正平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移开手。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许久没有动。
他在想,这通电话他应该怎么理解?
曾志远没有亲自打来,而是通过中间人转达,说明他也在保持距离,不想留下直接通话的记录。
但“问好”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意味着曾志远还在关注他的动向。
还在把他看作自己这边的人。
赵正平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打给曾志远。
他知道如果打过去,无论说什么,都会留下通话记录。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听到了,但没有表态。
他没有站队,也没有切割。
只是让那个问好悬在那里,不接也不回。
……
第二天下午,赵正平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夫人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正平,今天有人往家里送了一盒茶叶,放在门口就走了。我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没看清是谁。”
赵正平握紧手机,沉默了一下:
“什么样的茶叶?”
“包装挺精致的,看着像老字号。没有留卡片,也没有署名。”
赵正平心里清楚,那是曾志远托人送来的——
不是茶叶,是信号。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赵正平:我还在,你也还在。
他没有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找我”。
但在这个时间点送来的任何东西,都是在传递同一个意思。
“把它退回去。”
赵正平说。
“退给谁?没留名,没地址,不知道是谁送的。”
“那就放着,不要动,也不要喝。”
夫人没有再追问:“好,那我放柜子里了。”
挂了电话后,赵正平看着窗外,心里开始盘算——
曾志远先是托人打电话,接着又送东西到他家里。
这说明曾志远在收紧对他的联系,在确认他有没有动摇。
如果,赵正平接了电话、收了茶叶,曾志远就知道他还是稳固的。
如果,赵正平拒绝或者退回。
曾志远就知道他可能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赵正平最终的决定是——没有退那盒茶叶,因为他不知道退给谁。
但他也没有让爱人打开——
就让它放在柜子里,不碰、不扔、也不提。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能完全切割,因为如果切割得太彻底,曾志远可能会反咬一口。
他也不能靠得太近,如果案子的范围继续扩大。
他需要让别人看到他与曾志远之间是有距离的。
……
同一天上午。
省纪委专案组的谈话室里坐着另一个人——
顾怀远的妻子,李秀姗。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表情平静,看不出明显的紧张。
胡昱珩坐在她对面,陈大鹏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胡昱珩翻开文件夹。
问的是关于顾怀远在省城任职期间的经济状况:
“顾怀远在省城期间,是否向你提起过他在工作以外有其他收入来源?”
李秀姗的声音很平稳:
“不知道。他工作上的事不太跟我讲。”
“他有没有提过林美娟这个人?”
“没有。”
胡昱珩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林美娟是谁吗?”
“不知道……”李秀姗顿了一下,“林美娟是谁?”
胡昱珩沉默了两秒,没有说出来。
也许,李秀珊真的不知道,顾怀远有这么一个情人。
她决定留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来,一举击垮李秀珊的心理防线。
试问,一个正常的女人,在听到自己的丈夫有情人后,不会无动于衷?
胡昱珩换了一个问题:
“他有没有提过水云间俱乐部或者美食城?”
“没有。”
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听他说过”。
语气平稳,表情没有明显波动。
她的配合程度远低于之前被问话的林美娟。
每一句都在回答,但没有一句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胡昱珩翻到最后一页,问了一个关于曾志远的问题:
“顾怀远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曾志远这个人?
或者在你们夫妻日常交谈中,有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名字?”
李秀姗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
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知道答案但不想开口的问题。
她沉默了两三秒才回答:
“没有。没有提过。”
胡昱珩注意到了那两三秒的停顿。
她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问话结束后,李秀姗被带出谈话室。
胡昱珩坐在原位没有动,翻了一下刚才的记录。
目光在那两三秒停顿对应的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记录本。
站起来去了陈远达的办公室。
陈远达正在看材料,看到她进来,放下笔:
“李秀姗那边怎么样?”
“问完了。”
胡昱珩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听他说过”,配合度不高。
但在问到曾志远的时候,她停顿了两三秒才回答。
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做判断——该不该说。”
陈远达沉默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目前就这些。但那个停顿,说明她知道些什么。她现在不说,不代表永远不说。”
陈远达靠在椅背上:
“那就查。查到她主动交代为止。
从她周围的人和事入手,看她有没有跟曾志远那边的人有过接触。”
胡昱珩点了点头:“好。”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陈远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那份李秀姗的问话记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记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注意曾志远与顾怀远家属的关联——间接接触。”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现在,几条线索都在同时推进:
曾志远的自述材料存在时间漏洞;
韩友德的经济状况存在疑点;
李秀姗在问到曾志远时表现出异常反应。
每一条线索都还不足以单独形成完整证据链。
但加在一起,足够说明方向是对的。
剩下的,就是继续核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