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航前准备会刚刚结束，周晏尝试拨出电话，但打不通，然后打开微信界面，习惯性刷新一下聊天内容。
最近一次联系宁臻是在昨天，她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和宁臻失去联系的日子，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周机长，今天这趟就是这轮飞行的最后一天了，咱们飞行部今晚有个小型团建，你有空吗？”副驾驶小宋和他闲聊。
周晏从飞行箱里抽出反光马甲穿上，先绕到左前机身检查空速管、静压孔有无异常情况：“你们玩，晚上我要飞趟昆明。”
“飞昆明做什么？”
“转车，去趟莱州。”周晏说：“找一个人。”
小宋笑得暧昧：“是女朋友吧。”
“我跟你搭班次数也不少了，有时候见你看完手机心情不错，有时候见你盯着手机沉默寡言，若不是谈了恋爱，情绪怎么会直上直下？年轻人都懂。”
周晏沉默一瞬，没答话。
上客，撤轮档，推出开车，抬头一气呵成。
这趟航班飞贡嘎，9800米的高空能见度不错，巡航阶段时，周晏不知为何，心口偏左的位置涌出阵阵闷疼。
他刚做过体检，不担心身体问题，但那种滞阻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导致他呼吸起伏连连，难以专注。
高高原航线有双机长配置，二机长接手后周晏回到休息间休息，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飞机安全落地。
将飞机交接给地面机务，签字时，停机坪外抬头就是连绵裸山，机场空气通透，触目皆是一片雄浑。
周晏刚好收到罗茜电话。
“还在飞行吗？”罗茜嗓音急切，直奔主题：“新闻你看了吗？”
“什么新闻？”
罗茜转发过来一条新闻，心情同他一样焦灼：“新闻里说隆海镇附近的山区发生一起大巴车坠崖事件，发动机着火将全车的人烧成灰烬，官方公布的遇难者名单里，刚好有宁臻的名字！”
周晏太阳穴开始突突狂跳，双腿骤然失去所有力气：“什么？”
“我不在国内，我也知道你讨厌她，可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帮我去趟花甜叙看看，只要她在南城，我就放心了。”罗茜说着，喉头竟然哽咽起来。
“我知道同名同姓的人非常多，大概率不会是她，可你懂我看见这个名字的心情吗……我忍不住去想那样的坏结果。”
“轰隆！”手机坠地，周晏眼前一黑，高大的身子立刻向后栽去。
“周机长！”
听筒里传出一声略含惊慌的嗓音，小宋帮他捡起手机，扶了下周晏几乎晕厥的躯体，顺带接过飞行箱：“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
周晏稳了稳身形，停下脚步，打开手机确认飞往昆明的航班还有多久起飞。
“喂，周晏，你别不说话啊？”
“是她。”
“可能是她。”
周晏的一颗心悬在半空，指节泛着病态的白：“她去莱州已经十多天了，近几天已经失联，我原就打算今天飞过去找她。”
“什么？”
罗茜心口越来越沉：“她真的在莱州？”
“我马上回国！”
……
阿联酋飞往国内的头等舱里，飞机在加尔各答停留5小时后继续起飞。
罗茜一会儿躺着哭，一会儿坐着哭，口中絮絮叨叨的，手边的卫生纸堆成小山，空姐几乎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死丫头，没骗住我的钱，你着急了是吧？巴巴跑那么远干什么呢，现在好，烧成灰了！”
“你别以为你烧成灰我就不认得你了，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下辈子也还不完！就算你做了孤魂野鬼我也不会原谅你，除非你活过来！”
她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你活过来好吗？我不生你气了……呜呜呜~只要你活过来，我心甘情愿给你骗，还让你把那一巴掌还回来，哦不，你打我十巴掌也行，一百巴掌都行！”
“总之你可千万别死啊！”
下飞机时，罗家派来的司机早已在场外等候，罗茜肩膀抽抽搭搭，双眼肿得像桃子一般。
到了隆海镇，边陲之路朴实颠簸，罗茜跌跌撞撞找到事故现场，双腿沉重到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
“姐——”
少年跪在泥水里，对着最后一副无人认领的碳化尸体嚎啕大哭。
整个大巴车烧得只剩骨架，通过现场搜罗来的遗物，从女尸头顶的行李箱残骸里找到了烧得只剩下半边的身份证。
是宁臻的。
宁烁是最早来到现场的，少年成长之路坎坷，12岁丧父，13岁母亲得了精神病，18岁考上大学，紧接着和他一起相依为命的亲姐却死于边陲一场大火。
天塌了也不为过。
“最难熬的日子我们都熬出来了，你那么善良那么坚强……”宁烁想不通。
老天为什么会让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停留在这一片狼藉的废墟里？
“宁烁，确定了吗？这是你姐吗？”
高跟鞋陷入深谷的泥泞里，和着草木燃烧过后的腐朽气息，罗茜蹲在一旁擦眼泪。
宁烁摇着头，嘴唇动了动，无法回答。
赵叔和宁烁一起抵达，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虽然倍感心痛，却一直在冷静和救援队保持沟通：
“承运公司调取了大巴车发车之前的车站录像，上车人数和遇难人数只差两位，顺利逃生的那两个人都是男性，不是宁臻。”
也就是说，虽然无法确认这具烧焦的尸体是不是宁臻，但遇难者女性的数量却和发车人数是相同的。
几乎百分百确定，她就在这趟车上。
“不，一定不是她！”
周晏一直呆呆站着，听见别人说话时反应迟钝，有救援队和遇难者家属路过和他说了声“节哀”，他愤怒并机械地回怼回去：“这一定不是她！”
周遭的喧闹和深谷里的狼藉仿若是一曲哀鸣，心里空得只剩下疼痛。
他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宁臻死了，甚至觉得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年假来临时还能一起去拉萨旅游，周晏还打算在那里再向她表白一次。
不管你是谁，我都爱。
不管你曾经做了什么事，我都信你，等你。
可是她，怎么又能死了呢？老天你好不公！
赵叔无奈叹了口气。
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过来登记家属需求，问道：“已经确认宁臻在这辆车上，现在所有遇难者都被家属认回，这具女尸瞧身量和座位位置和宁臻高度疑似，你们能找到死者生前用过的牙刷或者头发之类的私人物品吗？现在通过牙齿、骨骼内部依然有可能提取出DNA，直接比对比较快一点。”
“能，当然能！”周晏、宁烁、罗茜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可他们谁都不知宁臻在隆海镇住的哪家民宿。
唯有赵叔。
思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