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秀兰分到了楼房，搬走了。
东跨院一下子空了不少，西屋空着，就剩杨大伟和何雨水还住这儿。
也幸好有何雨水在，还能帮着做个饭，不然杨大伟那个懒劲儿一上来，估计天天泡饭馆。
食堂于莉那边倒是能蹭，但天天蹭他也嫌麻烦。
冬至这天下了班，杨大伟刚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何雨水就从何家那边过来了，手里举着几根大葱，葱白又粗又长。
“冬至了，咱们包饺子吧。”
杨大伟接过她手里的大葱掂了掂。“行啊。冬至饺子夏至面。你从你爹那儿拿的？”
“嗯，我爹买了不少大葱。”何雨水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这厨房还有不少肉呢，咱们包猪肉大葱饺子。”
杨大伟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东跨院的厨房不大，灶台占了一半。
他操起刀开始剁肉，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何雨水系上围裙，把大葱剥了皮，切成葱花。
葱味呛人，她切了两下就偏过头去揉眼睛，眼泪都快呛出来了，嘴里嘟囔着“这葱真够劲儿”。
杨大伟把肉剁好了，搁进搪瓷盆里。
何雨水把葱花倒进去，又切了点姜末，打了两个鸡蛋，撒了盐和花椒面。
她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筷子在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肉馅的香味慢慢出来了。
和面的时候何雨水嫌杨大伟水加多了，加了好几次干面粉才救回来。
那团面在搪瓷盆里滚来滚去，最后揉得光溜溜的，搁在案板上醒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包饺子。
何雨水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小面团在她手里转几圈就变成一张圆圆的面皮，中间厚边上薄。
杨大伟负责包，舀一勺馅搁在皮中间，对折，捏边。
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王桂芬学的，但没学到精髓。
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馅太多了撑得鼓鼓囊囊快要破皮，有的馅太少瘪着像个饿了三天的瘦子。
何雨水包的就利索多了，手指翻几下就是一个，饺子褶捏得跟花似的，一排排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大伟哥，你这个快破了。”何雨水指了指他手里那个快要撑爆的饺子。
“没事，破了就破了。反正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破了的饺子煮出来是片儿汤。”
“那就喝片儿汤。”他把那个快破的饺子小心翼翼搁在盖帘上，跟何雨水包的饺子摆在一起，歪歪扭扭挨着整整齐齐，像残兵败将站在标兵旁边。
何雨水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面粉，在鼻梁上又蹭出一道白印子。
何雨水把最后一个饺子搁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饺子煮好了，何雨水端了两大盘上桌。
猪肉大葱馅，咬一口油汪汪的，葱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
杨大伟连吃了两盘，又喝了一大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何雨水吃相斯文些，但也没少吃，一边吃一边说这馅调得不错，咸淡正好。
吃完何雨水收拾碗筷，杨大伟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瓷碗碰着水池沿叮叮当当。过了一会儿，何雨水擦干手回了屋，在他旁边坐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以前东跨院住着三个人——杨大伟、秀兰、何雨水——秀兰在的时候，三个人说说笑笑，不觉得什么。
现在秀兰搬走了，西屋空了，就剩下他俩。
窗户纸上映着院里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尺，谁也没说话，空气里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何雨水忽然扑了上来。
杨大伟愣了半拍。
她两只手攥着他肩膀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他低头看了看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秀兰搬走了，雨水一直住这儿，以后大概也搬不走。
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了。
先吃了再说吧。
他伸手拉灭了灯。
屋外北风呜呜地吹，槐树枝一直在摇晃。
许久。
杨大伟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何雨水露出来的肩膀。
她缩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
外面的风声小了，槐树枝也不再敲屋檐了，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往下滴一滴水，嗒，嗒，落在水池里。
他闭上眼，心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个少一个，债多了不愁。
窗户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