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些门派做的事情各不相同。
吃人的方法却差不多。
圈地。
藏人。
夺矿。
占水路。
不纳税粮。
私设刑堂。
包庇门人。
操纵地方官府。
杀人以后,再把罪名推给山匪和魔教。
正阳宫身为正道魁首、大周国教,干得最大,也最干净。
下面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有样学样,吃相虽然没正阳宫那么讲究,手段却一个比一个恶心。
连正道魁首都能把数百万亩土地、数十万人口和一整套私刑牢牢握在手里,其他门派还有什么不敢做?
他们嘴上喊着侠义。
山门下的百姓却活得像奴仆。
他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
真正挡了财路的官员、商人和普通人,转眼便会变成“勾结魔教”的恶徒。
吴良拿起一份卷宗。
又扔下。
再拿起一份。
护龙殿里的骂声越来越多。
“操!”
“这也叫名门?”
“这个更不要脸!”
“收养孤儿,转头卖进青楼?还他娘的让地方官给他们送了块仁义无双的匾?”
“这帮人怎么不去竞选天下第一不要脸?”
墨九幽坐在一旁,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知道正道是什么东西了?”
“你少幸灾乐祸。”
吴良瞪了他一眼,“幽冥神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夫何时说幽冥神教是好东西?”
墨九幽十分坦然,“魔教杀人、抢货、灭门,做了便是做了。名门正派杀完人,还要逼别人跪下夸一句大侠仁义。”
“一个抢得明白。”
“一个吃完人,还嫌血弄脏了白衣。”
吴良沉默片刻。
这话确实没毛病。
魔教很坏。
那些披着名门正派外衣的人,同样坏得流脓。
魔教的刀摆在明面上。
百姓至少知道该躲谁、恨谁。
正道名门已经把手伸进土地、户籍、税粮、官府和民间信仰,杀完人还能让朝廷替他们遮掩,让百姓替他们歌功颂德。
这种东西,更难对付,也更恶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
黄字一号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见满殿铁匣,明显愣了愣。
“你把地下总库搬空了?”
“还差得远。”
吴良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黄字一号警惕的站在原地。
“有话就说。”
“叫你过来。”
“老娘站这里也听得见。”
吴良靠进椅背,笑眯眯看着她。
黄字一号与他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踩着满地卷宗走了过去。
“干什么?”
吴良把太岳剑宗和十二连环坞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宋青崖、江万潮,继续看好。”
“这两个人以后有大用。”
黄字一号翻了几页,脸色也逐渐变了。
“你想帮他们夺回门派?”
“暂时没想好。”
吴良将卷宗合上,“反正人放在手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还有镇狱那些人。”
“别急着放,也别全当成犯人。”
“能打、有仇、有门路的,都是好东西。”
黄字一号皱起眉头。
“你想把他们都收为己用?”
“要不然呢?”
吴良理所当然,“护龙山庄死了这么多人,实力降了一大截。本王刚接手便缩水,传出去多没面子?”
“姜渊关他们,是为了逼秘籍、逼他们当狗。”
“本王可以换个方法。”
“想报仇的帮他报仇,想夺回门派的给他机会,想治伤的我替他治。”
“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替我办事。”
“多公平。”
黄字一号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才在演武场杀得血流成河,此刻坐在一堆卷宗中,又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镇狱里的高手变成自己的人。
好色、无赖、嘴贱。
可真遇到事情,心比姜渊还大,手段也比许多人想得更快。
她忽然有些明白,姜青鸾为何敢把玄衣卫和护龙山庄一起交给他。
吴良察觉到她一直盯着自己,伸手在脸上摸了摸。
“怎么?”
“突然发现本王英俊又聪明,心动了?”
黄字一号刚刚生出的那点复杂情绪,瞬间被他一句话打得粉碎。
“滚!”
“啧。”
吴良摇了摇头,“女人就是口是心非。”
黄字一号忍住抽人的冲动,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
“山腹里还藏着七个人。”
“天机老人恢复一部分机关以后,黄字所属已经堵住两条暗道。天亮以前,应该能抓出来。”
吴良点点头。
“辛苦了。”
黄字一号脚步微微一顿。
吴良很少正经说话,突然来这么一句,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知道老娘辛苦就好。”
“等忙完,本王亲自给你按摩按摩,放松筋骨。”
“去死!”
一根毛笔从门口飞来。
吴良偏头躲开,毛笔啪的一声插进身后屏风。
“脾气真大。”
墨九幽坐在旁边,冷冷吐出两个字。
“活该。”
吴良懒得理他,继续翻阅卷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护龙殿中的火把换了两轮。
桌案、地面、台阶,到处都是打开的铁匣和卷册。
正阳宫、太岳剑宗、十二连环坞,以及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的标记,被玄字二号一一落在一张巨大的大周舆图上。
红色代表实际控制的土地。
黑色代表矿山、码头、商路和城镇。
蓝色代表依附人口。
白色则是与门派勾结、被收买或受到控制的地方官员。
一开始,图上还只是零星几点。
随着卷宗不断打开,红、黑、蓝、白四种标记越来越多,沿着山川、河道、州府迅速铺开。
正阳宫所在区域最为夸张。
总坛与上百座道观连成一大片,几乎覆盖数州。
其他名门大派则像一座座钉在大周版图上的小王国,各自占着山林、田地、矿山、人口和道路。
朝廷的州府县衙明明就在旁边。
真正能管到的地方,却被压得越来越小。
吴良站在舆图前,许久没说话。
他以前接触江湖,遇见的都是一个个武林高手。
顾长醉、墨九幽、鬼见愁、岳苍雄、殷长夜……
强者之间有恩怨,门派之间有仇杀。
可直到今晚,他才看清江湖真正庞大的另一面。
这已经不只是武者之间打来打去。
土地、人口、税粮、矿山、商路、官府、刑罚,全被这些门派伸手抓住。
正阳宫披着国教的金字招牌,吃得最大。
其他名门正派跟在后面,一边骂魔教凶残,一边将山下百姓的骨头都嚼碎了吞进肚子。
护龙山庄的卷宗记录得再详细,也不可能查到所有事情。
写在纸上的已经如此恶心。
纸面之外呢?
还有多少村庄、多少百姓、多少死得不明不白的地方官员,连名字都没机会出现在这些卷宗中?
吴良伸手落在舆图上。
指腹从正阳宫一路划过太岳剑宗、十二连环坞,又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门派标记。
“这他娘的还是江湖?”
“一个个占地、养人、收税、设牢、杀官……”
“全是土皇帝啊。”
墨九幽站在他身后。
“江湖一直如此。”
“以前朝廷不管?”
“管过。”
墨九幽望着那张舆图,“朝廷强时,门派收敛。朝廷一乱,他们便扩地盘、抢人口、吞商路。皇帝换了一代又一代,很多宗门却传承几百年。”
“地方官三年一换。”
“山上的掌门,一坐便是几十年。”
“不少百姓遇到事情,先找门派,再找官府。”
吴良盯着舆图看了许久。
最后拿起正阳宫的卷宗,重新翻到那三百七十万亩道田和四十万道户的一页。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正道魁首都烂成这样。”
“下面那些玩意儿……”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也不需要说了。
护龙殿外,夜风穿过染血的演武场,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远处镇狱里偶尔传出铁链碰撞声。
山腹深处,刚恢复的机关仍在咔咔转动,一只又一只装满江湖秘密的铁匣沿铜轨缓缓送来。
墨九幽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这些还只是护龙山庄查到、写进卷宗里的。”
吴良手掌压在舆图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操。”
“这大周的江湖,烂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