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报完价,脸上立刻露出羞愧的神情来:
“这点心用的都是好料子……要是您嫌贵了,您尽管还个价儿……”
凌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放在她手里,说:“食盒我也要了。”
然后抱起食盒,拔腿就走。
老太太在身后直喊:“盒子本就是送的,可不值这么多钱啊!小伙子——”
她走不动,追了几步,追不上,原地站住,对着凌和平的背影鞠了一躬。
凌和平跑进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弓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凌和平没敢停步。
这会儿,他继续从麻袋里往外掏。
先是一大块连皮带骨的羊后腿肉。
那羊腿被油纸包着,拆开来,肉色粉红,脂肪雪白,闻得见一股鲜甜味,没有一丝膻气。
闻素美双眼放光:“好新鲜的羊肉!”
凌和平说:“天没亮才宰的,那羊我挑的最肥的一只。可惜只抢到一条腿。不过,后腿肉嫩,留着给奶奶包羊肉饺子,骨头熬汤。”
闻素美接过羊腿,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直点头。
凌和平又从麻袋里拿出一杆青青的芭蕉。
那芭蕉杆子有二尺多长,上面挂着四五排芭蕉,每根都只有手指长短,胖乎乎的,青翠欲滴。
“这是……芭蕉吧?这玩意儿怎么运到京市来的?”
齐佳佳凑上前,眼睛发亮。
凌和平点头:
“三姐果然见多识广!
南边来的,那人说是从滇省带回来的。
熟了不能运,生着才能禁得住火车颠簸。
所以现在还不能吃,得等变黄了。
用报纸捂住,放个五六天,就甜了。”
齐茂茂不信邪,掰下一根就往嘴里塞。
嚼了一口,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呕——”
齐春春哈哈大笑:“让你嘴馋!快吐了!”
齐茂茂梗着脖子,硬是把满嘴又苦又涩的生芭蕉咽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吃!哼!”
齐薇薇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双胞胎哥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又像小时候一样开始别劲儿了。
他们有好多年没这样了。
自从她嫁给唐爱军,两个哥哥全部的精力都被她的事占据了。
他们不再斗嘴,不再玩闹,每天都绷着脸,想尽办法让她少受些苦。
现在好了。
院子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欢声笑语满溢出去,把墙头的麻雀都惊飞了。
一顿饺子,做了俩钟头。
齐达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儿孙,高声说:“都入座吧!开饭喽!”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把桌面彻底放平了。
齐达友和闻素美坐了上座,大家纷纷入座。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十菜一汤,热气腾腾。
蘸料除了老陈醋,还摆了三样儿:蒜泥、腊八醋、辣椒油。
最显眼的是四大盘饺子。
白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四种颜色的饺子皮,在盘子里排成四个圈,像四朵花。
王芳问:“真好看啊,奶奶,这皮是放了色素吗?”
闻素美得意道:“不是,绿色的是菠菜汁,黄色的是胡萝卜汁,红色的是甜菜根汁。都是刚榨的汁子,趁新鲜和在面里,颜色就锁住了。”
齐薇薇看着那四色饺子,鼻子有些酸。
奶奶有小二十年没做过这种饺子皮了。
小时候过年,奶奶总会包四色饺子,他们兄弟姐妹七个围在桌边,
抢着吃不同颜色的,都希望自己吃到裹着铜钱的。
后来……一切都变了。
今天,真高兴啊。
齐达友把两瓶茅台摆上桌,高声宣布:“今天双喜临门,大家都喝点儿!”
茜茜从女桌上探出脑袋:“太爷爷,我和姐姐也要喝吗?”
齐达友笑眯眯的:“也要喝。用筷子头儿给俩丫头蘸点儿!”
齐星齐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太爷爷:“那我们呢?”
齐达友大手一挥:“你俩也一样!”
齐达友打开茅台,先给男人们斟满。
女人这边,齐春春每个女人倒了小半杯。
孩子们面前各摆了一只小酒盅,齐达友用筷子在茅台里蘸了蘸,往每个孩子嘴唇上点了一下。
茜茜舔了舔嘴唇,小脸皱起来:“辣!”
丹丹被辣得直吐舌头,但眼睛里却全是笑。
齐达友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国庆,又是咱们家的大喜日子。你们敬我,不如先敬你们奶奶,这顿饭她忙活了好几天。”
闻素美摆摆手说:“忙活什么,都是自家孩子,做顿饭还值当说。”
齐壮壮三人起哄:“敬奶奶!敬做饭的女同志们!”
齐达友也不多话,仰头先干了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
闻素美笑意盈盈,也干了。
齐薇薇问:“爷爷,双喜临门,还没往下说呢?”
齐达友看了一眼齐春春,笑而不语。
齐春春的脸腾地红了,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齐茂茂在底下踢他一脚:“说啊!”
齐春春看了王芳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爷爷奶奶要添重孙子了——而且,是俩!”
哗!
满屋子都鼓起掌来。
齐星齐阳跳起来:“我们要有小弟弟啦!”
王芳满脸通红,伸手在齐春春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这人,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齐春春疼得呲牙咧嘴,嘴里却还在说:
“对对对!也有可能是俩丫头!男女我都喜欢!只要是小芳生的,就是丑八怪我也喜欢!嘿嘿!”
大家哄笑起来。
“你才丑八怪呢!呸呸呸!”
王芳又拧了他一下,这回更重了。
齐春春“哎呦”一声,捂着手臂蹲了下去。
齐茂茂拍着桌子笑:“老四,我嫂子这手劲儿可以啊,以后可有你享受的了!”
王芸红着脸拉他:“你少说两句,说的啥呀?孩子们还在呢。”
齐达友乐得合不拢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闻素美在旁劝他:“老头子,你可悠着点儿。”
“高兴!今天高兴!”
齐达友给她也满上一杯,
“来,你也喝点儿!我老齐,七十多岁了,还能看着重孙子一个接一个地来。这辈子,值了!”
闻素美抿了一口,辣得眼圈儿都红了,立刻夹了一大口菜。
凌和平则静静地吃着菜,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偶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齐薇薇身上。
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隔着满屋子的喧闹和热气,目光轻轻一碰,像两根丝线打了个结。
齐薇薇抿着嘴笑了笑。
凌和平也笑了。
笑容仿佛互相传染似的,在两人脸上,如涟漪一般荡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