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低头看了一眼被唐甜甜摔在地上的纸条,也不急,也不气。
他弯下腰,把那张已经被泥水洇湿了一个角的田字格纸捡起来,用衣服袖子擦了擦泥水,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神看着唐甜甜:
“你就是我王家最大的祸害,我还怕什么大祸?”
他把纸条粗暴地塞回唐甜甜手里,
“你最好拿好。不然,我可不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把钱还了,我就签离婚协议。不还——哼!”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没说完的句子,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唐甜甜心里发毛。
唐甜甜攥紧纸条,转身就走。
她的脚踩在院门口那道歪歪斜斜的木板门槛上,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大马趴,新做的豆绿色裙子的裙角又蹭了一片泥。
她顾不上整理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王家那个破院子,跑过了那条堆满猪粪的村口小路,跑过了打谷场边那头反刍的老黄牛,跑到了村口。
两行眼泪唰地下来了。
无限屈辱的眼泪,是她唐甜甜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的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走,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花了两道,淡红色的水渍一直淌到下巴上,也顾不上了。
在来丰收四队之前,她心里对王东满是轻蔑。
她一直以为,尽管她无情地伤害了王东,把他从里到外摧毁了个遍,但王东对她的爱是不会消失的。
王东爱她爱得那么卑微,那么没有底线,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她想当然地以为,这趟来办离婚,王东可能会发一通火,可能会骂她几句,甚至还可能会哭——但那都是因为他还在乎她。
只要他在乎,她就有办法拿捏他。
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再甩五百块钱,他一定会心软,一定会签字。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来都对她狠不下心来。
可今天她看到的王东,不是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搓扁揉圆的软蛋了。
那个人眼睛里的卑微和讨好,一丝一毫都不剩了。
他看她的眼神,就跟看院子外面那条野狗没什么两样。
那一巴掌,不是因爱生恨的巴掌,是彻底不把她放在眼里了的那种巴掌。
她这才恍然大悟——王东竟真的一点儿都不再爱她了。
不是装的,不是欲擒故纵,是心里彻彻底底没有她了。
从她走进那个破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在她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仇恨——纯粹的、不加任何杂质、没有任何余地的仇恨。
她的骄傲,在那一刻被碾碎了一地,踩进了猪粪和烂泥里。
她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整个身子一歪,扑倒在丁维钧的肩头上。
丁维钧正在后座上看文件,被她这一扑吓了一跳,文件从手里滑下去掉在了脚垫上,他还没来得及去捡,就感觉到唐甜甜瘦削的肩膀在他肩膀上剧烈地一抽一抽的,肩头的中山装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同时,他还闻到了一股恶臭。
“怎么了?那个人……他动手了?”
丁维钧的声音沉下来。
唐甜甜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里堵得全是鼻涕,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噎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丁维钧也不问了,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被泥水浸湿了一个角的田字格纸,塞到丁维钧手里。
丁维钧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扶了扶老花镜,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纸条上那几行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
“还真是麻烦。”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行政难题,“既然如此,咱们就再想别的办法吧。”
唐甜甜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一把抓住丁维钧的胳膊,指甲透过中山装的袖子嵌进去,声音从哭腔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吼:
“维钧,你打电话,让大队书记把他们一家赶出这个村子!”
丁维钧的表情变了。
他转过脸来,正色看着唐甜甜。
唐甜甜也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生气了。
不是为了王东生气,是为她说的这句话生气。
“甜甜,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是土匪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
唐甜甜愣了片刻,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忘了,丁维钧可不是什么市井流氓,他是官场中人,不是唐渠那种搅屎棍。
唐渠那种割委会习气,习惯了用权力直接压人,不顺眼的就批,不听话的就抓。
但丁维钧不一样——丁维钧最爱惜羽毛。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按规矩办事”的形象。
让大队书记把王东一家赶出村子,这种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唐甜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丁维钧那副正经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化成一声气急败坏的哭腔:“我不管,呜呜呜……”
丁维钧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样子,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按在她肩头上:“放心,这事,我有办法。”
丁维钧的办法,唐甜甜根本没有想到。
三天后,吕干事把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送到了丁维钧家。
唐甜甜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穿着新做的另一套连衣裙——淡蓝色的确良,掐腰,圆领,比豆绿色那件更衬她的肤色。
她脸上的红肿已经完全消了。
雪花膏和蜂蜜牛奶的效果显现出来了,皮肤不再是刚出狱时那种洗不干净的蜡黄,恢复了些许光泽。
虽然还远不及她前世当阔太太时那种白嫩,但已经可以出门见人了。
吕干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也没有寒暄,眼神里的轻蔑虽是一闪而过,但唐甜甜看得清清楚楚。
唐甜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