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时静默,茶香袅袅流淌。
王黼也不是第一次跟高昭打交道了,对这小子的感觉就是胆子大,特别莽,且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具体的表现就是,上任第一天公然收拾自己的顶头上司,当众给他穿小鞋,让人下不来台!
再有就是朝堂之上差点把弹劾他的御史台言官给摔死!
尤其是听说他还在皇宫门外,一脚把潘震踹的老远!
就这种种事迹,别说是一个聪明人,但凡稍微有点理智,懂得权衡利弊的正常人都干不出来!
可没想到,乱拳打死老师傅,自己在刚一开口,就让他把天给聊死了!
王黼略略沉吟,长叹一声道:“小高,你有所不知啊!我这户部尚书看着光鲜,实则很是艰难啊!如今缺钱缺的连禁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前些日闹饷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高昭听他老话重提,又在自己面前哭起穷来,难免有些不耐烦,随口应道:“这事你上次不是说了吗?我把老冯都给你了!怎么账到现在还没平了?不是我说,你们户部就不能少贪点吗!”
”呃……这……“王黼被他一句话给噎得够呛,多少年没人敢在自己面前这么说话了!
别说你高昭,就是高俅也不敢这么奚落我啊!
可见他一脸真挚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故意讥讽挖苦,自己按下心中的郁气,摇头苦笑道:“不够啊!那无忧洞被你搜刮了几次之后,如今也没有什么油水了!冯贵山那边跟他们闹了几场,能到的那些钱,不过杯水车薪,缺口甚大啊!”
说到此处,王黼身子微微前倾,彻底放下了朝堂高官的矜持与傲气,神色凝重恳切,直视着高昭缓缓道:“你也知道,我之前为了平息禁军闹响之事,答应他们本月二十五日之前,将军饷发放,如今眼见时日将至,我虽竭尽全力去凑,尚缺五万贯钱,也只能来找你了……”
“你找我作甚!”高昭吓了一大跳,一脸严肃的辩解道:“我可没有钱,天地良心,我之前从无忧洞那里缴获来的钱财已尽数交给官家了!”
“在下职位虽卑,却懂得何为忠义,不曾有半点截流,尽管家境贫寒,却素来安贫乐道,昔日读书时最尊崇之人便是颜回,一瓢饮,一箪食,在陋巷,不改其志……”
“好了,好了!”王黼连连摆手,打断他长篇累牍的自白,运了运气解释道:“我自是知道你清廉如水,不会做那等贪墨之事,我今日登门也正是想着你为人忠义,又聪慧过人,必然有办法解决我眼下难题!”
“哦!原来如此!”高昭舒了一口气,又重新落座,微微一笑,婉言拒绝道:“王尚书说的极是,卑职也向来认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户部缺饷,我自然责无旁贷,我捐二十贯!”
高昭这话说得极其豪气,一脸的慷慨激昂。
“我虽做官不久,俸禄也不高,尽管全部身家只有这二十贯钱,但我节俭一些,再回殿帅府打打秋风,总归是能过得下去的!”
王黼望着他的诚恳的双眼,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在心中暗骂小狐狸,这是在跟自己装糊涂呢!
“哈哈……我没看错人,小高你果然忠义无双!不过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化缘,这钱算是借的!”
王黼打了个哈哈,又道:“无忧洞的势力,正在被冯贵山他们所蚕食,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将无忧洞取而代之,接收一应产业,日后我可以用这一份收益,来做借债偿还!连本带利的还!”
高昭听明白了,这是想用初创公司的期权来抵押借贷!
听起来挺靠谱的,但你王黼他娘的能做的了主吗?
赵佶早就盯上了无忧洞,扶植冯贵山也是得到他首肯的!
人家要的是制衡,你想让冯贵山把无忧洞取而代之,一家独大,那跟现在的无忧洞能有什么区别!
赵佶绝对不会愿意见到这一幕的!
所以王黼这就是在拿空头支票忽悠自己!
这也太没有诚意了!
高昭点点头,一脸认真的道:“王尚书这个提议好啊!只是我没有那么多钱,要不你等我两日我去跟我家大人商量一下,也不知他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或者尚书可以去大相国寺借呀!反正都是给利息的吗!”
王黼目光一缩,知道这一套糊弄不了这小子了!
看来想要他掏出钱,得拿出相应的东西才行了!
他微微一笑,转而道:“不知公明可有什么理想愿景?”
高昭一听来劲了,这才对吗!
藏着掖着,尽说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就得聊干的!
你手中的权力都是朝廷的,得用啊!
不然你哪来的价值跟我谈!
不过五万贯,你又准备用什么来换!
“理想愿景?有啊!”高昭双目放光,郑重其事道:“我想要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王黼:“……”
这人不真诚啊!
“你这个理想很好,本官也是如此!”王黼先是做出了肯定,而后又道:“只是这个愿望太大了,你有没有小一点的?比如关于你自己仕途的?”
“关于自己?”高昭果断地摇摇头,张口就来:“那没有,咱心里亮堂,压根就没有自己!”
王黼又长呼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公明的品行果然高洁,不过太过偏颇,我得批评你两句!”
“哦,何出此言!”高昭一脸讶然,拱拱手道:“愿闻其详!”
“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心里想的都是天下,每日粗衣粝食一样怡然自得,并不在乎官位高低!”王黼满脸正色,肃然道:“但想要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一个小官小吏能做到吗?肯定是做不到的嘛!”
“你以为如我这般身居高位都是为了自己?错!那是为了更好的为天下效力!为苍生谋福祉!”
高昭一听,恍然大悟,连忙起身行礼:“卑职狭隘了!如此看来尚书与我皆是不慕名利之人啊!”
“这是自然!本官若以私心论,只想回乡潜心读书,置数十亩薄田聊以生计,历四时变化,享清福长久,岂不比在这官场厮混要强的多!”
王黼目光怅然,叹息道:“可我等若是皆如此,奈天下苍生何!又如何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啊!”
高昭肃然起敬:“尚书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