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没急着接。
手机在他手里一遍遍震着,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显示“来电”。
那时候的手机没有后来那么多花样,跨境长途转接过来,很多时候看不到来电号码。
尤其是从香江那边经深圳转线,屏幕上显示空白很正常。
可正常归正常,半夜接这种电话,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郑有德伸出烟锅,在桌上点了一下。
“接。”
老猫按下通话键,没先开口。
我们也都闭住了嘴。
听筒里没有人声,只有很轻的电流杂音,过了大概五六秒,对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随后电话断了。
“什么意思?”
马二凑过去看了眼手机,骂道:“大半夜花长途费听咱们喘气?香江人钱多烧得慌?”
张西武从老猫手里拿过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听,又看向门口。
“试位置。”
我马上反应过来。
对方不一定要说话。
他只要确认电话有人接,确认老猫还在用这个号码,就知道我们没散。
千禧年前后,道上找人没现在方便。
没实名登记,没有遍地摄像头,旅馆住宿登记也不算严。
可只要一个人还在使用原来的手机、座机或者传呼机,想摸出大概活动范围并不难。
尤其老猫这种跑货的人,号码不能说换就换,上家、下家、司机、中间人,全靠这一根线联系,号码一断,过去十几年攒下的人脉也就断了一半。
郑有德把烟灰磕进搪瓷盖里,紧接着说道:“今晚都别回小院。”
白露马上问:“玉佛呢?”
“不动。”
“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动了更不安全。”
把头说完,看向老猫:“假仓弄好了没有?”
“城南那个弄好了,在浴新大街往南的一处旧五金库。城北还差点东西。”
“明天补齐。”
郑有德又点了两个人:“西武去高处。马二守后门。九峰跟我留下。”
马二难得没顶嘴,从墙边拎过一只空酒瓶,灌了半瓶煤油,又撕下块棉布塞进瓶口。
白露瞪他:“你想把这里烧了?”
“放心,二爷我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
马二把酒瓶放到脚边,嘟囔道:“真有人冲进来,我总不能拿学问砸他。”
白露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当天后半夜,老猫去了城北。
张西武爬上废厂房的水泥顶,在废烟囱旁边趴了两个钟头。
我和把头留在棉纺厂宿舍那间屋里,把地上的矿石粉一点点收起来。
对方做事很细。
二十一块石料,每块只磨走薄薄一层,磨的位置也不一样,有的取黑皮,有的取切口里的绿肉,还有两块连皮肉交界处都刮了。
白露把三种粉分别包进纸里,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做成分比对。玉石里除了主要矿物,还有铬、铁、镁这些微量元素。同一矿区出来的料,比例会比较接近。”
“能查到具体哪座山?”
“没那么神。”她摇头,“只能判断是不是同类矿床。要是对方手里真有半尊,再把它的粉末拿去比,结果就有参考价值。”
马二听得直皱眉。
“为了验个石头,还得切一块下来?这帮人也不怕糟践东西。”
白露冷冷看他一眼:“你在墓里抠宝石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糟践?”
马二顿时不吭声了。
张西武这时从门外进来,肩头落着一层灰。
“东边有人。”
屋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几个人?”
“两个。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挂牌。停了十分钟,走了。”
“追没追?”马二问。
“没有。”
马二急了:“怎么不追?”
张西武看了他一眼:“追上去,然后呢?”
马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就是张西武和马二最大的区别,马二碰上尾巴,第一个念头是揪出来打断腿。
张西武先算距离、人数、退路和对方有没有接应,真让他出手,往往不是因为火气,而是因为已经算清楚了。
郑有德听完,只说:“让他们看。”
第二天,老猫在城北中华大街外侧找了间旧农机库,故意雇三轮车往里面拉了六口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砖头,外头包着旧棉被,搬的时候还特意让工人喊“小心点”。
城南的五金库也没闲着。
马二找来两把旧铜锁、一只樟木箱,还从旧货市场买了尊残缺石佛放进去。
箱底铺满棉花,外面再盖防水油布,乍一看,真像藏着一件怕磕怕潮的大货。
“这叫一鱼三饵。”
马二蹲在仓库门口,得意地给白露讲:“他们盯哪个,咱们就知道是哪拨人。”
白露抱着帆布包问:“鱼在哪?”
马二朝铁西小院方向努了努嘴。
“鱼没动窝。”
白露冷哼一声:“那不叫一鱼三饵,叫拿自己当窝料。”
别说,她这话还真没毛病。
接下来三天,邯郸一连下了两场小雨。
城南假仓外出现过一个收废纸的老头,可他的板车里一张纸都没有,倒放着一架双筒望远镜。
城北那边更直接。
有人半夜翻墙,撬开一只木箱,看到里面全是红砖后,连箱盖都没合上就走了。
可铁西小院周围,反倒没人露面。
这种安静最难受。
对方知道我们设了假仓,却不急着拆穿,这说明人家也在等,等我们自己沉不住气。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屋里临摹秦篆拓片,老猫铺子的座机响了。
这次不是一下。
铃声连续响了七遍。
把头坐在窗边,抬了抬下巴让我接。
我拿起听筒。
“喂。”
“陆九峰?”
我没回答。
声音是周先生,他只见过我一次,却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郑师傅在不在?”
“先说事。”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告诉郑师傅,黎先生答应他的规矩。货不出冀,他来河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