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北派散土往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17章 部落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那手法谈不上多精细,却管用。 我多看了两眼。 给马固定伤腿的人抬头冲我说了句话,还指了指灰马。 曲扎小声道:“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是本地人吗?” “本地话也不是全一样。” 这么说吧,藏区的语言并不是走到哪儿都完全相通,同一个词,隔两条山沟,发音就可能变了。 何况这帮人长期不和外面来往,他们说的话夹着旧词,曲扎只能听懂“马”“走”“水”这种简单的。 队伍没走裂石左边的冰沟。 他们带我们翻过牛头石后方,从一条只够一匹马通过的石缝钻了进去,入口外面堆着乱石,站在三黑石那边根本看不出来。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地势突然往下落。 山坳里有烟。 不是一两处,是十几处。 我最先看见的是几间低矮石屋,屋顶铺木头和草皮,外面压着石块。 再往里还有木棚、羊圈和晒肉架,一条结冰的小溪从部落中间穿过去,有人用挖空的木槽引水,槽口挂满冰柱。 孩子听见动静,全跑了出来。 他们穿的衣服五花八门。 有旧羊皮,有改小的军大衣,还有个小孩穿着一件印有“成都啤酒”几个字的红背心,下面却光着腿。 那衣服不知道倒了多少手才到这里。 所以说他们与世隔绝也不完全对。 他们知道外面有县城,见过手机、军装、摩托车头盔,也会用枪,只是不愿意出去,或者不敢出去。 部落里差不多有四五十口人,老人和孩子多,年轻男人只有十几个,女人看见我们,先把孩子往屋里赶,接着才出来看。 有人摸我的夹克,有人盯着曲扎的鞋。 还有个六七岁的小孩伸手去碰我棉帽,被脸上抹灰的人喝退。 我们被押到部落最里面。 那里有两间木屋,木板之间塞着干草,门外钉着横木。 说是牢房有点抬举它,其实就是存粮食和兽皮的仓房。 他们先把曲扎推进去,又推我。 门关上后,外面插上木杠。 屋里没有窗,只有屋顶一条漏光的缝,我靠墙坐下,先摸手腕上的绳扣,再听外面的脚步。 曲扎问:“能解开吗?” “皮绳泡过水,干了以后会收紧,牙咬不开。” “那怎么办?” “等。” “等谁?” 我没回答。 隔壁突然响了两下。 当。 当当。 中间停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下。 我一下坐直了。 那声音不是敲木头,是金属碰石头。 “把头?”我朝墙那边喊。 隔壁没说话。 过了几秒,有人贴近木墙,低声道:“峰子?” 我鼻子一下酸了。 是马二。 “你他妈还活着啊。” “卧槽,真是你!我就说冰沟上面有人喊,你小子耳朵是不是落德格了,我敲半天你才听见!” “你隔着冰敲,能听清就见鬼了。把头呢?白露他们呢?” 马二还没回答,旁边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都在。” 只有两个字。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了。 曲扎也听明白了,靠着墙长出一口气。 马二在隔壁说:“九峰,你咋让人逮了?二爷我还指望你从外头救我们,结果你自己也进来了。” “你少扯淡,你们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扎西把我们送到第一块黑石就回去了,我们往里走时碰上关东会。那帮孙子用假脚印把我们引向冰沟,铁拳先看出不对,刚要退,这帮人就从雪里冒出来了。” “打了?” “打个屁,他们二十多个人,三支枪,还有绳套。铁拳放倒两个,把头没让再动。” 张西武在那边说:“有孩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 当时围上来的不全是拿枪的男人,里面还夹着女人和半大孩子,张西武真要下死手,或许能冲出一段,可最后谁也走不了。 我问:“血是谁的?” 马二停了两秒。 “我的。摔的时候小腿刮开了,没事儿。” “白露的裤子怎么破了?” “拖我。” 隔壁随即传来白露的声音:“陆九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自己一个人追到山里来,万一死在路上,谁给你收尸?” 她嗓子有点哑,骂人倒还有劲。 我说:“听你说话这么难听,我就放心了。” “滚。” 马二嘿嘿笑了两声:“你俩能不能先别眉来眼去,二爷腿上还开着口子呢。” “你再说一句,我等会儿让他们把你埋雪里。”白露道。 郑有德敲了敲墙。 隔壁安静下来。 我把从德格出货到一路追来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没提央金夜里拉拢我的细节,只说黄铜印是她藏的,许胖子已经把货收走,公账十万七千块都在马鞍袋里。 把头问:“钱被拿了?” “袋子拿走了,应该还没翻。” “嗯。” 他没问我为什么带钱进山,也没怪我冒险追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九峰,你办得没错。” 我靠着木墙没接话。 那时候我最想听的就是这句,可真听见了,反倒觉得没什么可说。 人就是这样。 小时候拼命想让大人夸一句,等真有本事了,又装得跟不在乎似的。 我问他们被关了多久。 白露说两天。 这帮人每天给他们两次水,还有青稞饼和一小块煮肉,马二腿上的伤也有人处理过,用的是晒干捣碎的草药,伤口没化脓。 他们没有抢走全部装备,只收走刀、火柴、绳索和能当武器的铁器,像氧气瓶、粮食、药品以及白露的帆布包都堆在外面的棚子里,能看得见。 “他们翻过包吗?”我问。 “翻了,但没拿东西。”白露说,“有个老人对我的纸和铅笔很感兴趣。我给他画过马,他看懂了。” “银马牌呢?” “就在他们手上。” 郑有德说:“他们抓我们之前,先把牌子挂去了冰沟。” “那是饵?” “也是门槛。” 我想了想,明白了。 银马牌摆在外面,不是谁看见都会过去,知道它、认得它、肯冒险去拿的人,肯定和德格那边的事情有关。 这帮人是在筛人。 我们说了半天,门外突然传来脚步,所有人都赶忙闭了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