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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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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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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时,我在一个角落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老农,脸黑,手裂着口子,穿一件洗白的棉袄。摊上摆的东西杂,铜烟袋锅、旧锁、半块石砚、几个破碗。 我正要起身,眼角扫到摊子角落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被破布盖着半边。 我伸手掀开,是一把青铜戈。 戈身不长,锈色发乌,刃口钝了,援部线条还在。胡部有残,内上有两个穿孔。 马二蹲下来:“这啥?” “戈。” “兵器?” “嗯。古代车战用得多,装在长柄上,横着勾、啄、割。戈和矛不一样,矛是往前捅,戈是从侧面要命。商周到战国常见,秦以后慢慢少了。” 摊主看我们有兴趣,开口:“自家果园翻出来哩。” 口音不是洛阳本地,带点陕西味。 我问:“哪儿人?” “凤翔。” 凤翔这两个字,让我手停了一下。 秦地。 我把戈翻过来看背面。边缘有个死角,糊着一层干泥。泥很硬,像是贴上去很多年。泥下面隐约有刻痕,不像纹饰。 是字。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玩意儿多钱?”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马二刚要还价,我拦住他。 我掏钱。 老农接过钱,数了两遍,把青铜戈用报纸一卷递给我。 马二小声说:“你咋不砍价?三百能买多少羊肉汤。” “走。” 离开市场后,马二一路追问:“真东西?” “像。” “值多少钱?” “现在别问值钱。先问要不要命。” 他立刻闭嘴。 回到旅馆,我把门插上,拉上窗帘,拿出青铜戈。灯泡昏黄,我用牙签一点点挑掉死角上的干泥。 不能用水。 青铜器上带字的位置最怕乱洗。很多人觉得泥脏,上来就刷,结果字口里的老土没了,锈层也伤了。真正看铭文,有时候看的不是字本身,是字口里那层东西。土、锈、刀痕,三样对得上,才有底气。你洗得干干净净,专家看了也摇头,因为你把证据洗没了。 泥掉了一小块,露出半边笔画。 我拿出土账本,把字形拓下来。两个字,笔画古拙,不是小篆,也不是隶书。 我不认识。 马二趴在旁边:“像啥?” “秦系文字。” “你咋知道?” “感觉。” “感觉值三百?” “值。” 他摸了摸下巴:“那要是假的呢?” “就当又交学费。” 马二乐了:“你以前三百买假青铜戈,现在三百又买戈。你跟戈有仇?” 我看了他一眼:“闭嘴。”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郑有德以前提过,洛阳有个瘸三,早年跟梁老把头有来往。后来腿坏了,不下地,开了个废品站,明面收破烂,暗地看货。 地址在老城边上。 我和马二找到时,废品站门口堆着旧自行车架、电视壳、铁锅。院里有条黄狗,趴着不叫,只盯人脚。 一个瘸腿老头坐在屋檐下拆收音机。 “三爷。”我喊道。 他没抬头:“买废铁还是卖废铁?” “郑有德让我来看看您。” 他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鞋。 看手,是看有没有干活的茧。看鞋,是看你走什么路。道上老眼头认人,很多时候不看脸。脸能装,鞋底装不了。 瘸三问:“独臂郑死了?” 马二脸一黑:“你咋说话呢?” 瘸三笑了:“没死就好。能急眼,说明还活着。” 我拦住马二:“把头去南方养病了。” “来洛阳干啥?” “长见识。” “长见识?”瘸三把半截电线扔进筐里,“行,那你先帮我看摊。” 马二愣住:“我们不是来打工的。” 瘸三看他:“那你是来当大爷的?” 我说:“看多久?” “看到我想起来郑有德是谁。” 这老头嘴也损。 可我知道,这是验人。江湖上没有白给的人情。你上门就求事,人家凭啥帮你?先让你干点活,看你急不急,看你稳不稳,看你是不是嘴上没门。 我坐到摊边,帮他收了半下午废铜烂铁。期间有人拿铜钱来卖,有人拿旧瓷盘来问价。我没乱说,只按瘸三眼色办。 马二负责搬东西,累得骂娘。 傍晚,瘸三终于倒了两碗茶。 “说吧,啥事?” 我把拓片拿出来。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秦戈?” “嗯。” “带字的秦戈少见。”他又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字太深,我不认秦文。你得找专门吃这碗饭的人。” “谁吃这碗饭?” 瘸三抬头,看了看院门外,然后说:“古文字这行,水也深。北边有几个老教授,南边也有。你一路往南走,碰上了就问问。” 瘸三没急着赶我们走。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把青铜戈放在院里的小木桌上,旁边摆了两块铜片。 一块黑得发亮,一块绿得发粉。 马二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不都锈吗?” 瘸三拿烟锅敲了敲桌面:“你要这么看货,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瘸三指着那块黑亮的:“水坑。” 又指着绿粉的:“干坑。” “水坑东西,常年泡在潮土、淤泥里,锈多半发黑发亮,摸着有腻劲。干坑东西,土气重,绿锈、蓝锈、粉锈多,层次松。可这话不能死记,北方干坑也有黑锈,南方水坑也有绿皮。看锈,得看它是不是从铜胎里长出来的。” 他说着,用指甲刮了一下绿粉铜片。 一点粉末掉下来。 “假锈最怕刮。真锈你刮不动,刮动了底下还有。假锈一刮,底下露贼光。” 马二听得直点头:“三爷,你这课值钱。” 瘸三看他:“你值不了钱。” 马二脸一黑:“我咋了?” “心浮。看东西先问值多少。你这种人,碰上摊主讲两句祖传,脑袋就热。” 马二想顶嘴,看了我一眼,又憋回去了。 他最近确实稳了不少。 人不怕嘴碎,怕嘴碎还不长记性。 快晌午时,一个农民推着自行车进了院。 车后座绑着个麻袋,麻袋里露出一个陶罐口。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瘸三问:“卖啥?” 农民把陶罐抱下来:“地里翻出来的,老东西。八百。” 陶罐灰陶色,腹鼓,口沿有残,罐底还粘着干土。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瘸三也没上手,只问:“哪儿翻的?” “老家修猪圈。” “猪圈里能翻出宝,你家猪挺有福。” 老农不乐意:“你别埋汰人。有人给我看过,说是汉的。” 瘸三慢吞吞站起来,拿起陶罐,翻了翻底。 “三百。” 农民立刻嚷:“我说八百!” “那你拿走。” “三百太少。” “罐口残,腹上有裂,胎也粗。你拿去市场摆,摊位费都能摆穷你。” “五百。” 瘸三把罐放回麻袋:“门在那。” 最后,三百成交。 老农拿钱走时,还回头看了两眼,好像觉得亏了。 等人走远,马二忍不住问:“三爷,那罐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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