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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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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定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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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德用指甲抠那块泥。 他抠得很慢。 青铜盘刚从水里捞出来,盘底全是黑泥,泥里还夹着细沙。那种泥最烦,软的时候糊手,干一点就咬铜。硬刮不行,一刮就伤锈。 郑有德没用刀。 他用右手拇指甲一点点推,推三下,吹一口气。 谭辣椒蹲在旁边,手电照着。 马二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把脸贴上去。 我坐在石头上,腿还在抽。潜水服脱了一半,冷水顺着裤脚往下滴。我没吭声,眼睛盯着盘底。 泥被抠开后,先露出一道浅线。 郑有德停了一下,他换了角度,让强光斜着打过去。 青铜器上的字,最怕正光。正光一照,锈、泥、字全糊成一片。斜光才显阴影,浅铸字也能立起来。 那一瞬间,三个古拙的字露出来。 “安…定…侯…” 谭辣椒吸了口气,马二眼珠子一下瞪圆:“侯?把头,是侯?” 我喉咙也紧了一下。 安定侯。 这三个字,比盘本身还重。 郑有德把盘放平,没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白布,把盘底旁边的水擦掉,又照了一遍。 “没错,安定侯。” 马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侯爷的东西?那不得老值钱了?” 谭辣椒骂道:“你先把口水擦了,滴上去还得算你污染文物。” 郑有德拿木棍点了点那三个字:“道上有句话,叫一字万金。” 我以前听他说过。 青铜器上带铭文,价钱不是翻一点半点。没字的青铜器,要看形制、锈色、工艺;有字的青铜器,还能看主人、年代、制度。一个字就是一条路。 不过这里头猫腻也多。 后来古玩市场上流行“后刻铭文”,本来没字的铜器,找人用老铜粉兑酸,刻几个谁也不认识的古文字,再埋土里闷一阵。 外行一看,哎呀,带铭文,立刻多掏钱。 真正掌眼不先看字写得像不像,而是看铭文槽底。老铸出来的槽底顺,跟器身是一口气长出来的;新刻的槽底有细纹,有刀气。郑有德教过我一句话:青铜器先看槽,不看字。字会骗人,槽不会。 眼前这盘不是后刻。 那三个字太浅,像从铜胎里浮出来的,边上锈层连着,没有新伤。 “盘子本身,三十个点往上。” 马二嘴巴张开。 “三十万?”他声音都变了。 “嗯,带这三个字,证明它不是富户祭器,是实打实的王侯祭器。碰上识货又敢接的,至少再加六个点。” 谭辣椒低声道:“逼四十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四十万。 那年头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块,县城里一套房也就几万。四十万是什么数?够让人换爹换娘,够让兄弟翻脸,够让一条命不值钱。 我看着那青铜盘,心里却没有马二那么热,我先想到的是郑有德说过的一句话。 大货不按点算,按命算。 马二蹲不住了,他绕着石头走了两圈,忽然说:“把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指着黑水潭:“水眼后头肯定还有。铜镇、陶片、盘,全从那里出来。咱找个水下爆破的,或者找钻井队,带小机器下来,把那岩缝钻开。” 谭辣椒脸一沉:“你脑子让鱼啃了?” “谭姐,我说正经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南边修桥打桩,水下爆破多得是。咱不炸大的,就开一条缝,人能过去就行。里面要是侯墓,咱这辈子都不用下地了!” 这话说得实在。 实在到吓死人。 赌徒最可怕的不是输红眼,是快赢的时候红眼。马二现在就是这样。他看见了盘子,就觉得山后面全是金子。 谭辣椒一把抓起短枪,枪托照他肩膀砸了一下。 马二疼得缩脖子:“你打我干啥?” “打你醒醒水。”谭辣椒骂道,“这是溶洞,不是你家土炕。上头压着辽墓,旁边全是裂缝,水下爆一下,冲击波往哪儿跑?山体一共振,券顶塌,石梁断,咱几个全在这儿陪墩子养鱼。” 马大坐在一边,只说了三个字:“不能炸。” 马二还想说。 郑有德把核桃捏在掌心,咔的一声。 “闭嘴。” 郑有德声音不高:“我这只手怎么没的,你忘了?” 他左袖空空垂着,火光一晃,那截袖子像一条死蛇。 “山西那次,也是有人说,就炸一点。”郑有德说,“一点下去,三个人没了,我少只手。下地的人,最忌讳把“一点”当小事。” 马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不服。 但不敢顶。 黑水潭又安静下来,那青铜盘摆在石头上,强光一照,三个字还在那里。 安定侯。 近在眼前的大墓,偏偏被一道岩缝挡住。你说放弃,谁甘心?你说硬来,谁敢死? 这才是最磨人的。 看得见,吃不着。 我盯着水面,脑子里一直转老苗的话。 别走北沟。 走水线尽头。 还有郑有德说过的,辽人借汉风水,鸠占鹊巢。 我忽然觉得不对。 我们一直在想,东西从水眼出来,那就要钻水眼。 可古墓不是耗子洞,不是谁先钻进缝谁就到主室。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说:“咱们为什么非要死磕这个祭祀坑?” 马二一下炸了:“你在水里憋傻了?不找祭祀坑,怎么找汉墓?东西都从那儿出来的!” 我没理他,看着郑有德。 然后用短撬在湿泥上画了个圈:“汉代王侯墓,规制严。主墓、墓道、耳室、祭祀坑,不是乱摆。祭祀坑一般在外围,有的靠神道,有的在封土边,有的顺水口排布。它离主墓室,肯定有一段距离。” 马二皱眉:“那又咋?” “那咱顺着水眼往里掏,就是从外围往里钻。岩缝窄,水深,里面还不知道塌成什么样。就算钻开,先碰到的也可能还是祭祀坑,不一定是主墓。” 谭辣椒眯眼:“你意思是绕?” “不是绕。”我指了指头顶,“是回上面。” 马二愣住:“上面?” 我把泥上的圈又加了一层:“辽墓在上,汉墓在下。辽人不是傻子。契丹贵族下葬,也看风水。他们既然能把墓压在这片水脉上,说明他们知道底下有好穴。” 郑有德盘核桃的手停了。 我心里有底了,接着说:“把头说过鸠占鹊巢,不是随便占个山头就叫占。鹊巢在哪儿,鸠就落在哪儿。汉墓的真龙穴如果在底下,那辽人的主墓室,很可能就压在汉墓主墓室或者墓道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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