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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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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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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镇半夜冷,巷子窄,墙根堆着煤渣和烂砖。我右腿疼得发木,每走几步,就得靠墙缓一口气。 老苗那几棍子没打断骨头,可比断骨头还难受。 他打的是劲。 劲散了,人就像被抽了梁。 等回到出租屋。 院里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门上刷着几个歪字:安西修井队。 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车后头盖着脏帆布,帆布下面露出氧气瓶的铁屁股,一排五个,瓶身有磕碰,像刚从废品站扒出来的。 马大蹲在车边,正拿手摸瓶口阀门。谭辣椒抱着账本,嘴里叼着铅笔,一样一样点数。 皮筏子,两只。 水下灯,两盏。 胶皮潜水服三套。 麻绳、铁钩、备用电池、防水布。 马二蹲在墙根,胳膊上还有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一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刚要开口,看见我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谭辣椒抬头看我。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我腿上的泥。 她没问。 道上女人能做后勤的,嘴都严。该问的时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不该问的时候,天塌了也当没看见。 她朝正屋努了努嘴,“把头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比老苗的棍子还顶人。 马二揉着胳膊,小声说:“九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谭辣椒用铅笔头敲他脑袋。 “闭嘴。” 马大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我点点头,拖着腿往正屋走。 门帘是旧棉布,边上沾着油烟。我伸手掀开,屋里热气混着旱烟味扑出来。 郑有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是院主留下的,腿有点瘸,下面垫着一块砖。郑有德坐在上头,偏偏像坐在堂口。 他右手盘着一对核桃,半张脸在灯影里,左边空袖垂着。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回来了?” “嗯把头,回来了。” “去哪了?” 我喉咙有点干,老苗的事不能说,白露的事更不能说。 我低声说:“去镇上转了转,摸摸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暗哨。” 核桃声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郑有德看着我,“暗哨看见没有?” “没看见。” “狗叫了几家?” 我愣了一下,赶忙说:“三家。” “哪三家?” 我后背冒汗,他不是随口问。 我硬着头皮回答:“西街头卖豆腐那家,老井边灰墙那家,还有……还有北边一户养黄狗的。” 郑有德点点头,“还算没把眼睛丢了。” 我刚松一口气,他忽然问:“九峰,你说咱们这行,最基本、最要命的规矩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严手稳,不留痕迹。” 郑有德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您以前说过。” “我说过,你就真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即郑有德把核桃放到桌上。 “拿过来。” 我抬头,一脸茫然:“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腰上。 我低头一看,腰间那台摩托罗拉汉显BP机正挂着。 我手有点抖,把BP机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郑有德接过,放在掌心看着。 “多少钱买的?” “1……一千!” “是……” “新的。” 他又笑了一下,“一千块……你知道柳沟镇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三百不到。” “镇上修车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你一个穿破袄、裤腿带泥、身上有土腥味的半大小子,腰里挂着一千多的BP机,在街上晃。你觉得别人看不见?” 我嘴里发苦。 郑有德把BP机往桌上一丢。 啪。 “倒斗这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机关,也不是棺材里有尸气。” 他盯着我。 “最怕扎眼。”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穷,别人当你穷。你脏,别人当你干苦力。你要是穷得不对劲,脏得又带富气,那你就是灯笼。” “给谁照路?” “给条子照路,给黑吃黑的同行照路,也给想发财的闲汉照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道上的说法,叫点天灯。不是旧社会那种拿人油点灯,是你自己把自己挂起来,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身上有货。” 我听得脊梁发冷。 郑有德说的确实是实话,那年头BP机确实扎眼。 城里做买卖的老板、跑运输的车头、包工程的小包工头,腰上才挂这东西。普通人看见你腰里有BP机,第一眼不是觉得你时髦,是觉得你来钱路子不正。 尤其是镇子。 镇子不像城里。谁家买了新电视,第二天半条街都知道。你一个外地生面孔,腰上别个几百块的玩意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早给你记账了。 我们下地的人,讲究的是“混”。 混进人堆里。 不是“显”。 你一显,就不是人找墓,是人找你。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BP机,“你今天要是只在安西市场晃,我不骂你。市场里老板多,二道贩子多,挂BP机不稀奇。” “可这是柳沟镇。” “柳沟镇现在有什么?” “断龙岭,这里传说墓不少……”我低头道。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同行!” 郑有德眼神冷了些。 “对,还有同行。” “你腰上挂着这个,在镇上走一圈,要是被他的人瞧见,顺藤摸瓜找到这院子,你说今晚这些氧气瓶还下不下水?” 我额头全是汗。 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 不是不懂,是飘了。 我以为自己在这行里混了两年多,还帮把头多谈过价,会点听雷的本事,就真有点东西了。 结果一个BP机,就把我打回原形。 江湖不怕你穷,就怕你穷乍富,穷乍富的人,腰最直,也死得最快。 我没狡辩。 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疼得我眼前黑了一下,我咬住牙没哼出来。 “把头,我错了。” 屋外安静下来。 估计谭辣椒他们都听见了,郑有德也没让我起来,他把BP机拿起,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绿色小字闪了一下。 “汉显,还挺新鲜。” 郑有德问道:“买它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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