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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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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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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拽!” 郑有德这一嗓子不大,却把上头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绳子勒在我腰上,沙子还在往下灌。它不是水,水冲一下还有缝,沙子一压,人就像被手攥住,越挣越紧。 我两条腿被埋到膝上,右腿外侧挨了一下,疼得我牙根发酸。 马二在上面喊:“把头,再不拉他就没了!” “你拉一个试试!腰断了你给他接?” 马二没声了。 我咬着手电,嘴里全是土味。眼前光乱晃,板缝里还在漏沙,碎石一颗颗砸下来,有一颗砸在我肩窝上,半边胳膊都麻了。 上面郑有德问:“九峰,能不能动?” 我憋着气:“腿卡住了。” “哪条?” “右腿。” “脚还有知觉没有?” 我动了动脚趾。 疼。 能疼就是好事。 “有。” 郑有德立刻说:“马大,下去。带两块宽板。马二,放绳。豁嘴,盯北坡。” 何豁嘴在远处应了一声。 马二声音都变了:“哥,你慢点。” 马大只回了两个字:“闭嘴。” 很快,头顶落下一截绳子。马大顺着洞壁滑下来。他人比我壮,洞底又窄,他只能半趴着,肩膀卡着土壁,一只手抓绳,一只手把两块旧板往下送。 我看见他脸贴着土,嘴唇抿得很紧。 这种时候,废话救不了命。 马大先没碰我。 他用手电扫了一圈,看清板裂的位置,又看了看我腿边的沙口。 “别动。” 我点头。 他把第一块板斜着插进裂缝下头,手掌顶住板尾,慢慢往里压。板子刚吃力,上面又落下一股沙,扑了他一脸。 马二在上头急得骂娘:“哥!” 马大吐出一口土:“没死。” 我心里想,这兄弟俩一个嘴碎,一个嘴硬,倒也配套。 马大又把第二块板塞到我腿边,斜着顶住流沙口。那板子一进去,沙子的走向变了,不再直冲我腿,往旁边滚。 可我右腿还卡在石头缝里。 马大低声说:“我数三,你往上抬。” “腿使不上劲。” “那就用手扒。” 他这话说得真朴实。 我伸手去抠腿边的石头。指甲一下就翻了半边,疼得我脑门冒汗。我没敢停。停一下,沙子就多一寸。 “一。” 马大双臂压住木板。 “二。” 上头绳子绷紧,郑有德说:“腰别使劲,提肩。” “三!” 我两手撑住旁边木板,猛地往上顶。右腿像被什么东西咬着,往上一动,皮肉火辣辣地疼。 马大伸手到沙里,摸到卡我腿的那块石头,硬生生往外掰。 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石头动了一点。 就这一点,我赶紧抽腿。膝盖刚出来一半,旁边沙子又塌。我骂了一句,手肘顶住板子,整个人往上一拱。 上头绳子跟着一提。 郑有德喊:“慢!别猛!” 马二急得直跺脚:“把头你倒是快点啊!” 何豁嘴远远来了一句:“你再喊,山都醒了。” 马二立刻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急嘛。” 我没力气笑。 右腿终于从沙里拔出来时,我整个人像从泥里抠出来的萝卜,浑身都是灰。马大没先上去,他把那两块板又往里顶了顶,确认不再大漏,才拍了拍我腰上的绳。 “拉。” 这回上面几只手一起发力。 我被拽出洞口时,雪地是灰的,人也是灰的。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马二扑过来,先看我腿,嘴里还不干净:“小九峰,你命可真贱,阎王都嫌你穷。” 我抬眼看他:“你哭了?” 马二一愣,立刻抹脸:“放屁,沙子迷眼。” 何豁嘴叼着烟丝走近:“山上没风。” 马二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郑有德蹲下,把我裤腿割开。 右腿外侧被石头擦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混着泥。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骨头。 郑有德拿清水冲了冲,倒药粉。 那药一撒,我差点坐起来。 “忍着。” “把头,你这药是药还是盐?” 郑有德没理我,拿布条一圈圈缠紧。缠完,他看了我一眼。 “命硬。” 我愣了一下。 入行两年,他夸人的次数不多。就这两个字,比给我一百块还稀罕。 马二在旁边撇嘴:“把头,我前几年被砖砸脑袋,你咋没夸我命硬?” 郑有德说:“你那叫脑袋硬。” 何豁嘴笑出了声。 马大最后一个上来。 他手背破了,指缝里全是血。他把旧板往地上一丢,坐下喘了两口气。 郑有德看了洞口一眼。 塌方把下面又填高了一截。前两天白干一半。 没人说话。 这行最怕这个。你累得半死,地底下翻个身,就把你当笑话看。 马二蹲在洞边,骂了一句:“娘的,又厚了一米。” 郑有德站起来:“干。” 马二抬头:“现在?” “现在。” “九峰都这样了。” 郑有德看他:“他不上,你上。” 马二闭嘴了。 我靠着土包,腿还在抖。其实我也明白,不能停。洞一旦开了,气走了,土也醒了。停得越久,越不好收。 更要命的是鲍三那边。 他们吃现成的本事,比狗闻骨头还准。 马大歇了不到半袋烟,重新下洞。马二跟着接应。郑有德让我坐着别动,我没逞强,只负责在洞口分土袋,能干多少干多少。 塌下来的碎石比前头更难弄。 大的要撬,小的要抠。沙子不能乱放,石头不能乱扔。每一袋都要背远,再用雪和枯草盖住。 何豁嘴每隔一会儿就从坡上回来一次。 “北边没动。” “镇道有一辆车过去,不像他们。” “东沟有狗叫,远。” 他说一句,郑有德点一次头。 没多久,雪停了。 山沟里安静得不正常。人困到一定份上,脑子会发飘。马二一边搬石头,一边小声嘟囔:“出去我得吃三碗羊肉汤,加辣椒,加粉条,再来两个馍。” “你有钱吗?” 他看我一眼:“欠着。” “老马能让你欠?” “我哥有钱。” 下面马大闷声说:“没有。” 马二骂:“亲兄弟,谈钱伤感情。”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马二立刻干活。 快三个钟头,我们就像几只蚂蚁,硬从石头缝里啃路。 我手上的伤又裂了,血糊在布条里。腿不能使劲,我就跪在洞口拉袋。每拉一袋,腰眼都疼。 可没人喊停。 江湖里有些饭,不是端上来的,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到了后半夜,洞底忽然没了声音。 上头几个人全停住。 郑有德俯身:“马大?” 下面过了两息,传来马大的声音。 “见底了。” 马二一下扑到洞边:“啥底?” “砖。” 这一个字,比火还管用。 所有困劲都被烧没了。 郑有德眼神变了:“别乱敲。先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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