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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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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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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立刻闭嘴。 马大把旋风铲插进土里,双手握杆,腰一沉,慢慢转,钢片吃土,发出低低的嗡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很扎耳。 马大转得稳,土顺着螺旋往上带,一圈一圈,颜色分得清楚。 遇到松熟土,这东西确实快。 比洛阳铲省肩膀,但腰得顶住,马大那张脸没表情,汗却很快从鬓角淌下来。 马二在旁边接土。 我负责提袋和散土。 散土这活,听着没本事,真干起来要命。土不能堆洞口,不能一路撒,不能把新土露在雪面上。我把土装进麻袋,背到远处干沟里,倒下后用枯草盖,再扫一层碎雪。 一袋土几十斤。 跑三趟以后,我后背就湿了。 山里冷,汗贴在衣服里,比刀子还难受。 我没吭声。 以前我觉得自己已经从散土熬出来了,可到大活儿面前,人还是那块砖,哪里缺就往哪里垫。 郑有德蹲在洞口,像钉在地上。 每提一袋土上来,他都捻一点看。有时闻,有时搓,有时让马大偏半寸。 “慢点。” “别压南壁。” “这层散,别贪深。”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顶用。 马大和马二轮着下。 马大稳,马二快,马二一快,郑有德就敲一下洞沿。 马二在下面闷声道:“把头,我知道。” 郑有德说:“你不知道。” 下面没声了。 挖到四米多,土色开始发白。 我提上来一袋,刚打开,就闻见一股怪味。 不是旧木头味,也不是土腥。 那味儿冲鼻子,带腥,像死老鼠泡在药水里。 我刚想凑近看,郑有德一把按住我的肩。 “别闻。” 我立刻偏头。 郑有德脸色变了,他用铲尖拨了拨土,里面有白灰,还有一点发暗的细末。 马二在下面骂了一句:“娘的,呛嗓子。” 郑有德压着声音:“上来。” 马二愣了:“还没到底。” “上来!” 这回没人敢迟疑。 马二顺着绳子爬上来,摘下帽子就咳,咳得脖子发红。 郑有德让他离土远点,又叫我把那袋土封上,背到最远的沟里埋掉。 我不敢问,照做。 回来时,郑有德正拿清水冲铲头。 马二蹲在一边,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嘴硬:“把头,这啥玩意儿?跟谁家臭鸡蛋烂坛子似的。” 郑有德说:“毒火土。” 这三个字一出,马大抬了头。 何豁嘴也从坡上回看了一眼。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但没见过。 老墓里有些防盗法子,不靠机关。墓主人把毒砂、水银、石灰一类东西混进封土或夹层里,年代久了,味儿闷在地下。一开口,气往上冲。人吸多了,轻的咳血,重的当场倒。 有些东西不怕你胆大。 它不跟你讲狠,它讲命。 郑有德把布口罩扔给马二,又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醋,倒在布上。 “戴上。下去后不许快挖。觉得头晕,立刻上来。” 马二接过口罩,难得没顶嘴。 我看着那袋被埋远的毒土,后背冷了一截。刚才要不是郑有德按我那一下,我八成会凑上去闻。 江湖里有一句话,师父救徒弟,不一定喊救命,有时候就是一只手。 马大本想下去,郑有德拦了。 “让老二去。他刚才吸了味,自己知道轻重。” 马二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把头,你这话听着不像疼我。” 何豁嘴吐掉烟丝:“疼你就该绑树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马二瞪我:“笑个屁,提绳稳点。二爷我要是掉下去,晚上找你聊天。” “你先活到晚上。” “嘿,小九峰现在嘴也硬了。”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我们都收声。 马二重新下洞。 这次速度慢了很多,旋风铲也收了起来,换成短铲和小镐。下面那层土夹了毒,不敢乱搅,怕气全翻上来。 我蹲在辘轳旁提土,手掌被麻绳磨得发热。马大守在洞口,随时接应。何豁嘴又回到高处,黑影贴着山脊。 过了半个钟头,土里的白灰少了。 郑有德让我敲地听。 我趴在洞边,拿木柄轻轻叩了叩洞壁,又听洞底传回来的声。 声音变硬了。 不像土。 下面有东西挡着。 我刚要说,洞底传来“当”的一声。 短促,脆。 马二停住了。 我们也停住了。 洞底安静了两息,马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口罩,发闷,却发抖。 “把头。” 郑有德俯身:“说。” 马二喘了两口:“铲子下不去了。” 马大问:“砖?” “不是砖。” 马二又敲了一下。 当。 这声更清楚。 “底下全是石头疙瘩。一层压一层,缝里还有黑灰。” 郑有德脸上那点血色收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把先前那片红漆皮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油纸里。 我趴在洞口,闻见下面还往上冒着淡淡腥气。 石头、毒火土、朱砂、红漆木片。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不像普通墓了。 郑有德忽然问:“石头什么形?” 马二在下面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几个都没敢再动。 “圆的。” “像人头。” 盗墓这行最怕两种东西。一种是看不懂的,另一种是看懂了也没办法的。 郑有德把绳子往手上一缠,“上来。” 马二在下面还不服:“把头,我再扒两下看看。” “上来。” 这两个字没骂人,可比骂人管用。 马二骂骂咧咧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打滑,马大一把拽住绳子,硬把他拖了上来。 他出来时满脸灰,眼睛里进了土,嘴里还堵着半截布口罩。手里攥着旋风铲头,铲刃都崩了一块。 马二把铲头往雪地上一放:“娘的,底下不是墓,是石头窝。谁家好人把石头埋这么齐?” 何豁嘴嚼着烟丝,看了一眼:“死人家。” 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没理他们,转头看我:“九峰,你下去。” 我愣了一下。 马二立刻说:“把头,他下去干啥?下面窄,他那细胳膊细腿,一砸就没了。” 郑有德看着我:“你耳朵比他好。” 这话不重。 可我听得心里一沉。 把头不是夸人,他是在把命交给我一半。 我把绳子往腰上系紧,又把手电咬在嘴里。马大检查了两遍绳结,拍了拍我肩膀。 “别逞强。看不明白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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