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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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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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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当场坐不住:“胖子,你嘴巴拿刀开过光?一万二你也说得出口?” 许胖子摊手:“马二兄弟,行情就这样。现在风声紧,货不好走。我要接,也得担风险。” 马二还想说,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马二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许胖子看着郑有德,笑还在脸上,手却摸着那只最好的碗。 郑有德没看他,反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明白了。 不是让我乱说,是让我说该说的。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那只碗,小声问:“许老板,这碗真不值钱?” 许胖子笑了:“小兄弟,古玩这行水深,你还小,看不懂正常。” 我点点头:“我是不懂。我就觉得它声好。” 许胖子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我以前在村里收破烂,姥爷教我听碗。破碗声音散,好碗声音收。这只敲起来不像普通民窑,声音像敲玉。” 马二看我一眼,憋着笑。 我继续装傻:“还有这个青,透到胎里去了。我姥爷说,这叫过墙青。” 这句话一出,许胖子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 就是眼角那点笑没了。 眼镜男也抬头看我。 许胖子把碗拿起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短,却清。 他又敲第二下。 这回他没说话。 我心里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墙青”是不是准名。那是我在市场听一个老摊主吹牛时记住的。可这碗确实不一般,青花发色沉,胎声细,跟普通粗瓷不是一路。 有时候江湖上压价,不是比谁懂得多。 是比谁先露怯。 许胖子看我一眼:“小兄弟耳朵挺尖。” 我低头:“穷人家东西少,摔不起,只能听。” 郑有德这时才开口:“一万二,茶钱都不够。” 许胖子把碗放回毡布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万五。” 郑有德起身:“走。” 他真走。 马大立刻收布。 谭辣椒抓起银镯,动作比男人还快。 许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郑爷,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郑有德说:“你没谈买卖。你在逗孩子。”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一万七千。” 郑有德没停。 许胖子咬牙:“一万七千八。整包走。再高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这才转身。 “现钱。” 许胖子冲眼镜男点头。 眼镜男进里屋,很快提了个黑包出来。包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还有些五十的旧票。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干。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许胖子一边点钱,一边说:“郑爷,现在青铜不好碰,瓷器还能过手。下回有硬货,提前给我信。” 郑有德把钱收好:“硬货烫手。” 许胖子笑了笑:“烫手才值钱。” 郑有德看着他:“手没了,钱归谁?” 屋里又静了。 许胖子干笑两声:“您老还是这么会说话。” 出了民房,马二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九峰,行啊。你刚才那句什么青,直接把胖子肚皮捅漏了。” 我被他勒得肩膀疼:“过墙青。” “对,过墙青。听着就贵。下回我喝酒也这么说,这酒过墙香。” 谭辣椒骂道:“你那叫隔夜馊。” 马大难得接了一句:“还上头。” 马二瞪他:“哥,你是哪边的?” “醒酒那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昨晚留下的脸口子被扯到,疼得我吸气。 郑有德走在前面。 “别得意。今天你能唬住许胖子,是因为碗真有底。没底还乱吹,舌头早晚卖不上价。” 我收住笑:“记住了。” 我们回到羊肉馆时,已经过了饭点。 老板把门关了半扇,屋里只有我们这一桌。 郑有德把钱放在桌上。 没有人抢,也没人伸手。 他先数出一份,放到桌角。 “平事钱。” 又数出一份。 “车、油、住处、工具损耗。” 谭辣椒拿过去,点都没点,塞进包里。 剩下的钱,郑有德按人分。 何豁嘴最多一份。他昨晚放风,险时在前,安时在后。 马大马二一份。 谭辣椒一份。 郑有德自己一份。 最后,他数出一叠钱,推到我面前。 “一千九。” 我没伸手。 马二笑:“咋了?嫌少?嫌少给二哥,二哥不嫌。” 谭辣椒一筷子敲过去:“你手再长,我给你剁短。” 我看着那叠钞票。 一千九百块。 姥爷摔断胯骨,手术要一千八。那时候这钱像山一样压着我。现在它就在桌上,红的,旧的,带着汗味和土味。 我的手不听使唤,拿钱时抖了一下。 郑有德看见了。 他没笑。 “第一次见大钱,抖正常。以后见多了,别让心抖。” 我把钱收进怀里,贴着肉。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高兴到发疯。 只有一个念头。 姥爷能少求人了。 下午,我去了邮电局。 柜台后头的大姐磕着瓜子,问我寄多少。 我说:“一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给谁?” “王石贵。青石岭村。” 她慢慢写单子。我盯着那张汇款单,生怕一个字写错。 大姐问:“备注写啥?” 我想了想,说:“就写,九峰挣的。” 她停了一下,又看我一眼,没多问。 钱递进去时,我手心空了。 可胸口反倒满了。 剩下九百块,我没敢放兜里。 回旅馆后,我找谭辣椒借针线。 她靠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缝钱?” 我愣住。 她翻了个白眼:“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拿去,别缝太鼓。鼓了像揣了耗子。” 我把钱分成几份,缝进内衣夹层。 针扎了手三次。 每扎一下,我就想起郑有德的话。 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傍晚,马二不见了。 马大坐在后院,拆开工具,一点点擦泥。他干活不说话,擦完一件放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我问:“二哥呢?” 马大说:“牌局。” “刚分钱就去?” “他钱在兜里,能咬他。” 我不知道怎么接。 马大把一截铲柄擦干,抬眼看我。 “别学他。” 他说完,又低头干活。 这句话比长篇大道理管用。 夜里,马二回来了。 脸红,身上有酒味,走路有点晃。 谭辣椒站在门口堵他:“输了?” 马二嘴硬:“赢了。” 谭辣椒伸手:“拿来。” 马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十块,一把零钱,还有半包烟。 谭辣椒气笑了:“你赢的?赢了个寂寞?” 马二嘟囔:“手气差点。明天翻本。” 马大从屋里出来,没骂他,只把他衣领一拎,拖回房。 马二喊:“哥,我自己会走。” 马大说:“你会滚。” 我站在院里看着。 白天分钱时,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像一条绳上的人。 到了晚上,这条绳就松了。 有人把钱寄回家。 有人把钱缝进衣服。 有人把钱丢到牌桌。 有人把工具擦得发亮。 我第一次明白,队伍稳不稳,不只看把头,也看每个人心里那只手伸向哪儿。 谭辣椒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热馒头。 “吃。” 我接过来:“谭姐,这行一直这么分钱?” “有钱就分,没钱就饿。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她看着马二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点。 “今天这点算开胃菜。真正的大活儿在后头。” 我咬了一口馒头。 “多大?” 谭辣椒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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