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欧式建筑的长廊下。
廊柱上爬满了藤蔓,旁边花坛里种着一丛铃兰,白色花瓣垂在绿叶间。
阮棠在长椅上坐下,程瑾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刚才那个抱女孩上楼的男生,叫顾北珩。”他开口。
“顾氏能源的二少爷,按照隐形的贵族等级算,他是A级。”
“平时很少来学校,大部分时间都在顾氏旗下的新能源项目里历练。”
“他旁边那个是江屿白,江氏地产的独子,也是A级。”
阮棠抬起眼,“还有两个呢?”
“也都是A级,他们四个经常一起出入,在圣澜的A级圈子里算是核心。”
程瑾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廊柱上爬着的藤蔓。
“这是圣澜隐形的另一种霸凌,甚至,很多人都不认为这是霸凌。”
“他们冠冕堂皇地称之为:保护。”
阮棠没说话。
“那些幸运的,天赐外貌的特招生,刚刚入学,了解规则的,有主动贴上去走捷径的。”
“但更多的,是被上位者轻飘飘示意人恐吓几次,不得不寻求庇护的。”
“你入学一个月,为什么没有看见刚才那些贵族?”
“因为圣澜对他们来说,就只有两个作用,和执事团攀关系,还有猎艳场。”
阮棠抓住裙子,堂堂第一大国的最高学府,在这群人眼里,居然是……猎艳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阮棠,“觉得惊讶?”
“圣澜新生都是佼佼者,青春、干净、乖巧、学习好,比起外面那些会所里的,自然更得贵族的喜欢。”
“他们甚至不许那些女生穿校服,毕竟奢牌店外还有学生会,总是要收敛一些的,不能明面挑衅学生会的规则。”
“而学生会没看见校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像那些沦为金丝雀的女生,只要不穿校服,就不是圣澜的学生,不归他们管辖了。”
“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阮棠垂下眸子,她想起自己刚进奢牌店时,第一反应也是,这些女生没穿校服,不是学生,是自愿的。
女孩手指蜷了蜷。
“你长得漂亮。”程瑾看着廊外的花坛,“但为什么你会没事?”
他自问自答。
“因为最开始,你并不出众,皮肤暗黄,戴着黑框眼镜,不符合猎艳场贵族的审美。”
“在你崭露头角,惊现美貌之后,又立刻进了执事团,得了司少的庇护。”
“所以你完美错过了,除了黑白名单之外,圣澜的另一场隐形霸凌。”
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暂时错过了,并不代表永远不存在。”
阮棠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猎艳和霸凌相似,却不一样。”程瑾说。
“被霸凌,只要你有放弃未来的勇气,可以直接退学,庸庸碌碌地过活。”
“霸凌者会有新的玩具。”
“而一旦被那些贵族猎艳,他们尝不到滋味,是不会放手的。”
程瑾的声音沉下来,“他们会派人去你家里闹,你的亲人被伤害,家里的经济会被拖垮,甚至你的朋友,会被一个一个找麻烦。”
“直到你主动去找他们低头,直到他们玩到手,玩腻。”
阮棠攥紧了裙摆。
程瑾看着她攥紧的手指,语气反而淡下来,“这样畸形的关系,甚至会延续到毕业后,工作后,甚至结婚后。”
“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不得权利。”
长廊下安静了,铃兰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阮棠坐在长椅上,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配白色百褶裙,脚上是帆布鞋。
很素,很干净。
是高阶贵族们,最喜欢的类型。
阮棠盯着他,开口,“所以你觉得,我如果想要自由,应该像你一样,死心塌地当好执事团的刀?”
“不要心软,不要帮苏念,不要做任何会惹司凛不高兴的事?”
程瑾往长廊外走了两步,背对着她,“我没这么说。”
“我只是告诉你规则和危险,至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他侧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干净,像什么都已经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
“但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记住。”
“什么话?”
程瑾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在圣澜,反抗团保护不了你,学生会也不行。”
“真正能保护你的,只有站在最高处的那几个人。”
“你已经站在了离最高处最近的地方,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让自己摔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程瑾率先离开。
长廊下只剩阮棠一个人。
她坐在长椅上,手边的铃兰在风里晃了晃,白色花瓣垂着头。
阮棠抬起了头。
长廊尽头,隔着一条梧桐道,正对着学生会大楼的顶层。
落地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份文件。
他正低头听旁边的人汇报,忽然抬起眼,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司凛。
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目光冷而沉,压着明显的不悦。
看来体育课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阮棠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司凛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那背影的意思很明确,自己上来领罚。
阮棠垂下眼,她当然要上去认错。
把反抗团的人从体育课上放走,替他们打全勤,她就想好了怎么示弱、解释。
可现在坐在这里,她忽然不想立刻站起来,去他面前装模作样。
阮棠低头,又出神看着花坛里那丛铃兰。
白色花瓣垂在绿叶间,风一吹就颤。
那么小,那么软,根埋在泥土里,拔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随风摇摆。
她忽然想,自己虽然成人了,但和这未开智的同类,也没什么区别。
被移植到这片土壤里,根系被缚住,只能朝着有气运的方向生长。
如果能抛开气运,抛开炮灰任务。
阮棠问自己,对司凛,对温衍,对这些站在高处漠视规则的骄子们,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去正视过。
从她来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她就把自己当成一株需要寄生,才能活下来的铃兰。
选最粗的树,攀最高的枝。
司凛是天道的宠儿,气运之子,她就往他身边凑,引起注意。
温衍是攻略对象,她就跟他保持暧昧。
她揣摩他们的喜好,试探他们的底线,把示弱和乖顺当成工具,用得得心应手。
她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喜欢他们吗?
或许是忘了问,或许是,压根就不敢问。
因为她需要他们的气运来修复魂魄,所以她必须凑上去。
喜不喜欢,讨不讨厌,这些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但如今,拨云见雾,她忽然看清了。
从操场那天,司凛把方兆阳踩在脚底下开始。
到今天在奢牌店里,看到顾北珩抱着那个女孩上楼。
对这个群体,对这群生来就站在高处、把下位者的尊严和身体当取乐工具的人,她竟然如此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