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枭笑意吟吟的看着陈凡。
但如果仔细观察，此时血枭状态却也急转直下。
他本就根基重创，那一滴让他成为子爵的伯爵真血几乎要从体内分离，而此时强行催动，那一滴伯爵真血已然和他的鲜血泾渭分明。
钻心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出，每个细胞都开始变得虚弱无力，血枭额头流出冷汗，身体剧烈颤抖。
但即便如此，总比被完全控制住的陈凡好得多。
他还能行动，还能挥舞利爪，割掉陈凡的脑袋。
而陈凡被血脉完全镇压，只能跪在地上看着。
血枭艰难伸出仅剩的左手，利爪刺入大地，将他血肉模糊的小半截身躯往前拖着，在泥土上留下血肉的痕迹。
他一点点靠近陈凡，看着这个一脸愤怒却不得不跪下的下位，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冰冷而不屑的笑容。
“虽然不记得你，但你们这种新人，我见得多了。”
“你们这些新人，总是这样。”
“说什么我做得不对，我做错了，就连我的那些下位都背叛了我……”血枭沙哑的笑道：“我哪里错了？”
“怪物就该吃人啊，不吃人，我们就得饿死。”
“怪物就该变强啊，不变强，就会被杀死。”
“我吃人怎么了，我一统临城掀起战争怎么了，你们觉得我做错了，可是在我看来，我哪做错了。”
“把你们放到我的角度，你们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当初我被转化的时候，怎么没人来保护我，没人说这错了？”
“说话啊，下位，你不是听能言善辩的么，反驳我啊。”血枭停在陈凡面前，捏起了跪在地上的陈凡的下巴，让他强迫直视自己。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此时的血枭，不知为何，原本心中的恨意变成了迷茫。
血枭，原来也只是一个在苦苦挣扎的怪物？甚至从这一方面看，与自己有些相同？
他错了吗？
他当时被觉醒者伏击，重伤，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就近觅食……
可他没错吗？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能没错！
怪物怎么能没错！
他在自己面前亲手把女孩的脑袋拧了下来，喝掉了鲜血，把自己转化成怪物。
一时间，陈凡心中一直铭记的滔天恨意化作迷茫，这两种“没错”又“错了”的念头在心中碰撞，像是两个野兽要将他的大脑撕碎。
陈凡想起了更多的撕裂感。
自从成为怪物之后就有的撕裂感。
黑猫错了吗？
陈凡也很记恨黑猫，她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用自己的家人威胁，一度要杀了自己。
可是她错了吗？
跟黑猫接触久了，陈凡渐渐感觉黑猫其实也有善良的一面，她一直在尽可能避免食用人类，当然，也可能是被秩序王管辖的原因。
这种撕裂感不只来自于黑猫，也来自于其他血族。
甚至来自于那个狼族族长，亲手杀死自己女儿、杀死自己未婚妻的狼人苏金。
他错了吗？
作为怪物，他循着父亲的意志，抗拒成为怪物，拥抱人类文明。
他将家族视为一切，用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家族成员，带着家族成员奔逃外地，甚至不惜杀死自己要去告密的女儿。
但他没错吗？
他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做出了怪物的行径。
这一刻，陈凡甚至想起了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圣婴。
陈凡很厌恶圣婴。
它的诞生就害死了汪小桃、秀秀姐、汪队妻子，逼得汪队陷入疯狂，间接害死了乌托邦，害死了韩子星。
陈凡无比愤怒，但当陈凡第一次看到那圣婴猩红而无暇、如孩童一般纯净的双眼的时候，陈凡却颓然的发现自己恨不起他。
那只是一个新诞生的生命，被【天国】催化的它甚至无法选择自己的诞生与否，它独自坐在废墟之中，睁开眼睛看到了孤独而冰冷的世界。
那双眼睛没有善恶，它像是一个只是依靠本能行事的婴儿，无罪无恶。
这种撕裂感从陈凡进入这个黑暗的世界就一直在他心中，可直到此时陈凡才察觉这种撕裂感真正的来源。
一方面他谨记“怪物必须死”，给这些怪物都判了死刑，从心底默认这些怪物都是该死的。
但一方面，随着他的成长，接触的怪物越来越多，他发现这些怪物其实也只是苦苦挣扎。
甚至就连那个杀了刘巧的电豹，陈凡曾认为他是必死不可的纯粹的恶人。
但仔细想想，他上一个小队的成员全军覆没。
在那个照片里，他也曾是扶持弱者、不抛弃任何一个队员的队长，他也曾和与自己并肩的队员们开心的聚餐，也曾讲究公平和正义，所有收获都平均分配。
直到因为弱者的拖累导致强者也无法快速变强，所有小队成员全部死去，只剩下红和山灵。
如果设身处地，陈凡经历这一切的话，或许也会如电豹一样，把跟不上的队员提前踢出去，收获按照强弱分配。
这个世界似乎根本没有对错，似乎每个人和怪物都是对的，都在苦苦挣扎。
如果都像是试卷上的判断题一样该多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陈凡陷入迷茫，支撑他至今的“怪物必须死”的血欲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你不是挺能言善辩的吗，你不是刚才还回答什么必须死吗？”
血枭冷冷的看着陈凡失神的双眼，颤抖着用力一寸寸的朝着陈凡的脖颈举起利爪，冷笑道：“怎么，现在你自己都搞不清了吗？”
陈凡沉默。
那种错又没错的撕裂感如同旋涡搅动着陈凡，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自己是不是也只是一个苦苦挣扎的怪物，就如自己所嫌恶的其他怪物一样。
大家都没错。
可为何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又该怎么做？
我到底该怎么做？
而就在血枭的利爪即将搭上陈凡脖颈的刹那，陈凡那原本暗淡的双眼再次泛起红芒，他轻声道：“原来我如此浅薄。”
陈凡仿佛看到了那个如自己一般别扭的怪物，那个明明有着一双猩红眼眸，却总是喜欢抬头看着璀璨吊灯的怪物。
钱斌的眼镜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这个别扭的怪物轻声道：“我们不是怪物，我们依旧是人类，只是染病了。”
陈凡轻声道：“其实谁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什么？”血枭愣了下。
“原来我如此浅薄。”陈凡自顾自道：“我把自己的感受当做了全世界，我也竟然学着如怪物一样靠自己的心念决定其他怪物和觉醒者的生死和对错……”
“你再说什么？”血枭一愣。
“血枭，你没错，”陈凡看着血枭，那双猩红的眼眸无比清明，“黑猫也没错，电豹也没错，甚至……圣婴，如果你能听到的话，你也没错。”
陈凡声音温柔，仿佛在对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说话。
“对不起，我一直太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感受当做全世界的感受。其实，你根本没有任何错。错的是天国，是那些随意催生出你的……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不该这样对你。”
“其实大家都没错。怪物在苦苦挣扎，人也在苦苦挣扎。”
“我要终结的从来不是某个怪物，而是这个世道。”
“这个世道，才是必须死的怪物。”
“我终于找到你了，该死的怪物。”
这一刻，陈凡仿佛不再是一个小小的高级血族，他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眼前的道路从未如此宽广。
陈凡浑身的血能在这一刻涌动。
【怪物之王，第四次血欲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