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理寺。
张仁愿一身红衣,端坐首位。
左手边是窦贞固,也是一身红衣。
由于明日就是奖赏前线有功将士的大朝会,时间拖不得了。
所以石重贵下令,今日必须判了这起案子。
张仁愿花白的眉毛一直皱着,从未放松过。
窦贞固见状,立马明白了大半。
小声问道。
“张公,是陛下有旨意?”
张仁愿叹气,十分不愿意道。
“确实,陛下说,无论李锐是否有罪,都要将他逐出汴梁,不许参加明日的大朝会。”
窦贞固顿时一惊!
“这如何能行?此战李锐居功甚伟,在河北军民心中威望大盛,怎能不让他参加大朝会呢?”
张仁愿无奈。
“我也是这般劝陛下的,但陛下……唉。”
一时间。
窦贞固花白的眉毛也拧成一个大疙瘩。
这位年轻的陛下做事……
实在是太浮躁,太不沉稳了!
话句话说,就是没有王者之气!
此时,大理寺已经变得人言鼎沸。
汴梁城中,许多人都来看热闹了。
除了看热闹的,也有人为此揪心。
李殷坐在旁观席上,满眼担忧。
赵弘殷在他身后站着,由于地位低,自然是没有座位的。
他也很担心。
主要是自家儿子赵匡胤,是因为李锐被抓了起来。
如果李锐没事,赵匡胤自然也就没事了。
而在另一边。
李守贞撮着牙花子,十分期待大理寺和刑部,能给李锐判一个斩立决!
这样一来,他欠李锐的三千副甲胄、两万缗铜钱、三千张硬弓,以及一万五千支箭。
就不用发货了!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盼着李锐死。
那就是被撤了查案使的冯玉。
今天他只能旁观。
但当他穿着一身紫衣,大摇大摆走进来之时。
所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都感受到了浓浓的压力!
即便冯玉只坐在旁观席,可传达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今日,谁敢袒护李锐,就要被他记在心里,日后报复!
官员们能不怕吗?
窦贞固咽了口唾沫,只觉压力山大。
连张仁愿也有些焦躁,内心不断盘算。
他是以公正闻名不假。
可朝堂之中,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张仁愿本人不怕死,更不怕得罪冯玉。
但他还有儿子、孙子……
正当大理寺内的气氛,被冯玉憋得如同蒸锅之时。
另一身紫衣,却飘然而来。
“哈哈哈,怎么都这么严肃啊?”
见到来人,张仁愿、窦贞固都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口热腾腾的蒸锅,终于是放了气。
“李相公,快请上座。”
“不必不必,今日我只是旁观。”
来者正是李菘。
他笑眯眯坐在了李殷身旁,目光扫过对面的冯玉。
后者脸色阴沉,怒哼一声。
昨日,随着李锐写的玉箫词在汴梁传开。
一同传开的,还有李菘为李锐取字的故事。
明眼人都明白,这是李菘在放话。
他要保李锐。
冯玉虽然即将取代桑维翰,成为宰相之首。
但目前,他还不是宰相。
面对李菘,是要低一个级别的。
……
随着各方人马都到得差不多了。
张仁愿咳嗽两声,让场面安静下来。
窦贞固起身,将宜春内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
“其一,有宜春院女子证言,冯浩生前多次表示,想占有艺妓玉箫。
其二,冯浩生前与李锐比较不成,心生不满,并发怒。
其三,有多人看到,冯浩尾随玉箫,进入宜春内院不待客之处。
其四,在艺妓居住之所,有人听到玉箫房中传来女子反抗与尖叫之声。
其五,玉箫衣衫上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冯玉身上也有来自玉箫的指甲抓挠痕迹。
其六,冯浩致死的伤口整齐果断,一刀毙命,符合李锐用刀习惯。
其七,李锐手掌上有抓握凶器留下的伤口,符合夺刀反杀的推测。
其八,李锐写给玉箫一首情词,且玉箫能真情实感背诵,符合情投意合一说。”
窦贞固念一条。
冯玉的脸色就臭一分!
等八条说完,窦贞固看向张仁愿。
后者起身,声音宏大道。
“根据窦尚书所言,可以宣判,是冯浩意图强行欺辱艺妓玉箫在先。
按照大晋律,欺辱艺妓,与欺辱民女同罪,该以重杖处死!
然,冯浩虽犯死罪,李锐却不经官府,擅自杀人,当革去官职,逐出汴梁!”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
这就没了?
堂堂枢密使的儿子死了,杀人者却只是被革去官职,逐出汴梁这么简单?
虽然李锐立了那么大功,被革去官职可惜了。
但人家的根基在定州,在义武军啊!
朝廷给的这些官职,不影响人家在义武军的地位啊。
至于逐出汴梁,就更可笑了!
李锐就算不杀人,也最多后天就要走。
提前走两天,除了没法参加大朝会之外,还有啥?
没有任何影响!
众人一阵咂舌。
果然,军功就是牛逼!
只要你功劳够大,不犯谋反的死罪,就能横行无忌!
李锐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样的判决,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守贞惋惜一叹,继续心疼自己的小金库。
冯玉则豁然起身,破口大骂道。
“张仁愿!你竟这般偏袒?我儿已死,李锐合该偿命!”
张仁愿沉声道。
“若有异议,可举例说明。”
冯玉咬着牙,大脑快速思考。
从证据来看,儿子冯浩意图欺辱玉箫,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想从这一点上为冯浩翻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让李锐死,就只有一个办法。
“这是伪证!李锐和玉箫早已串通好了,这些都是假象,欺骗所为!”
张仁愿眉头一皱。
按照大晋律,如果伪造证据,就是欺骗国家,和欺君之罪相同。
李锐是要处死的。
正在此时,李菘笑眯眯道。
“冯公,至少说个道理出来。”
冯玉冷哼道。
“李锐来汴梁才多久?和玉箫又见过几次面?如何就能情投意合,暗中相约?”
李菘闻言,嘴角一勾。
上套了!
“呵呵,男女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况且,不是有一首玉箫词为证吗?
此词情深意切,更带有玉箫之名,做不得假吧。”
砰!
冯玉猛地一拍桌子!
仿佛找到了致胜法宝!
“问题就在这里!李锐此人,不过一武将,家中一贫如洗,年幼时只读过几年初学。
这般文化,怎么可能作出这么好的词来?这分明是盗人家的!有人故意替他写的!”
堂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他们早就有这样的疑惑。
那首玉箫词写得确实极好!
汴梁城内的文人听了,没有一个不夸的。
可问题是。
李锐的名声,全都是靠赫赫战功堆起来的。
哪有半点文化属性?
作词这种事,又不像砍人。
上了战场胡乱一通砍,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杀两三个。
但要写诗作词。
肚子里没有墨水,就是作不出来!
憋死了也作不出来!
李锐真有这种才能?
见众人反应,以及冯玉略有些得意的脸。
李菘笑容十分浓郁。
小老头缓缓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你说,李锐没有文化,不会写诗作词,对吧?”
冯玉冷哼。
“当然!”
李菘将手中纸张,摊在桌面上。
望着《题汴梁城》的四字诗名,李菘缓缓道。
“那就,请诸公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