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栖云阁收拾妥当,承徽的冠服与器物也一并送到了。
内廷宫人浩浩荡荡入了栖云阁,流水似的物件一应儿送了进来。
为首的内侍捧着一套钿钗礼衣,靛蓝的料子,绣着小朵宝相花暗纹,领口缀着黼纹的素纱中单,配一条革带,上饰一枚铜铸獬豸扣,用以悬挂青罗绶。另有缀了珍珠的五色锦履一双。
这便是她规制最高的一套礼服了,往后大宴或需与阮明彦一同出席的正式场合,便可着此衣,以彰身份。
另有一套公服,浅紫罗褙子搭藕荷色内衬,杏黄、月白、黛绿、湖蓝四色绮裙,两件绫锦半臂。
除却圣旨赐下的铜钗,还补送了玉梳篦三枚、金镶玉步摇一对、裹发用的漆纱珍珠巾两顶,以及出入宫禁用的铜制承徽鱼符一枚、白玉私印一方。
日常用度器物也一并送了来,想是有太后那层关系在,送来的东西格外细致周全,衣食住行一应俱全,连姜颂年看了都觉得有些隆重。
绣着鸾凤和鸣的红罗蹙金帐额一幅、五色锦被两床、瑞锦褥三领、象牙席一张、七宝针线匣一个,里头金针、玉线、孔雀羽线、金线等一应俱全。
银背菱花镜一面、螺子黛十螺、波斯进贡的胭脂四盒、口脂六管。
吴盐、沉香、鸡舌香、蔷薇露、御制澡豆各若干。
薛涛笺一匣、松烟墨二挺、琵琶、筝各一、双陆棋一副,白玉棋子配紫檀棋盘,很是精美。
银箸两双、玉碗一只、玛瑙杯一对。
青罗伞盖一柄、雉尾扇两柄、团扇一柄、行障、坐障各二幅。
另增派东宫内率府兵丁八名、青衣四人、丫鬟十名、杂役小厮十人。
元翘谢了恩,又给前来办差的宫人打了赏钱,才让周时薇将东西点收入库,用得上的便直接搬入屋里安置妥当。
姜颂年望着满院的赏赐之物,感慨道:“过了今日,您这承徽的名头,便算是稳了。”
元翘弯了弯唇,淡声道:“是啊。”
待到十五,阮明彦入宫请安的日子,她也要一同入宫谢恩。若一切顺利,那才算是真的稳了。
元翘又将院中下人悉数召集起来。比起领旨那日,如今院中的下人又多了一倍不止。她照例训了话,赏了一轮,方算了事。
瞧着时辰不早了,青黛领着人往小厨房去备膳,晚蝉、砚秋在正堂内伺候,姜颂年随侍在侧。
元翘托腮望着空旷肃穆的正堂,想着今日是迁居新炊的日子,阮明彦又难得没有入宫,不如邀他共进午膳。
她刚起身,便听姜颂年道:“承徽从前在望月院,出入随意些也无妨。但如今有了位分,便需留意几分体统了。”
元翘闻言一怔,没想到姜颂年严苛至此,忙驻足,轻声道:“愿闻姜司言教诲。”
“首先,不宜疾行。尤其是在崇文院附近,万万不可失态。往后,承徽单独出行,身边至少跟一名侍女。夜间出行须提灯,二人随行为宜。”
她看了元翘一眼,提醒道:“您方才那般作态,便是不妥。无论何时,都当宠辱不惊,举止有度。”
元翘收敛了神色,规矩站定。
姜颂年继续道:“平日即便独处,也需留意仪态。站有站相,方不失体统。应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不可左顾右盼。”
元翘听了,又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番,连晚蝉和砚秋也暗暗跟着挺直脊背,端正了站姿。
“今日既说起了行走坐卧,索性奴婢便一气儿说了,承徽需得牢记才好。”
姜颂年见她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心神紧绷,便道:“承徽,奴婢说这些,并非要拘着您,让您处处不自在。只是这太子府中处处都是眼睛。您站得正,坐得端,行得稳,旁人就挑不出您的错处。规矩虽严苛,可若守得住了,往后便能少吃些苦头。”
她这一番话,倒说得真诚。
元翘点头应下,敛了心神专注听着。
“坐姿最见教养。正式场合,只坐椅面前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不可靠椅背。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入座时,须等上位者先落座方可就座;赐座时,须先谢恩。”
“卧姿虽无人看见,但若殿下在侧,仍需留意。晨起时,若太子未起,不可先声唤人,宜轻手轻脚先起身,或在床内侧静候。若太子先起,须起身相送,不可赖床。午憩时,若在书房或暖阁中小憩,须关好门窗,衣衫不可过于凌乱,以免有人突然闯入时失仪。”
元翘听着,总觉得姜颂年是在刻意提醒她。
“承徽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厨房,用膳时的规矩也需一并立起来……”
待姜颂年全部说完,元翘也歇了去寻阮明彦的心思,端着仪态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了,目光空泛地等着传膳。
外头,余白见元翘被姜颂年压得鹌鹑一般,压低了声音同身侧的晴山道:“咱们这位承徽娘子,往后可有的苦受喽。”
见晴山还是那副死样子,板着脸爱搭不理,余白眉梢一挑,凑近了些,轻笑道:“听闻承徽送了你一把上等角弓,二十只兵箭,晚些时候让我也试试?”
余白并未在边关待过,平日在营中用的弓箭都是桑柘长弓或是稍弓、细弓,她是真有些手痒,想试试这角弓有何不同。
晴山却难得生出了一丝不悦,伸手将她推开,直截了当道:“不行。”
余白一怔:“这么宝贝?摸摸也不行?”
见晴山又不说话了,余白双手抱胸看着她,带了几分调侃:“倒是难得看你这副模样。行,不给就不给吧。”
说完,她便慢悠悠踱步往小厨房去。她倒是没忘了自己也揽了分小厨房监工的差事,总要去晃一圈才好。
晴山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没开口。
❀
崇文院,书房。
阮明彦坐在案前,翻着墨书这几日搜罗来的,关于元翘从前的所有信息。
元翘,荆州棠县人,景和十四年八月十日生,因家中遭逢变故,父母早亡,自幼由姑母抚养长大,性情内敛,不喜与同龄人玩耍,四年前离乡,至今未归。
里头还附了一张元翘从前替人代笔写的书信。字迹青涩,与许翊的字倒有四分像。
阮明彦盯着那张泛黄的信纸,问道:“确认这封书信是元承徽亲手所书?”
墨书点头:“这本是当初许鹤扬尚在棠县时,接的替人代写书信的活计,只是那几日恰好学堂小考,耽搁了,承徽便自作主张接了这活儿。”
如今的许家,因出了个进士,已在县里出了名,要想趁机打听些消息很是容易,墨书找上了那人,借口沾沾喜气,花了些银两便买回来了。
阮明彦眸色微暗,又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几份记录的都是元翘在歌舞坊中的行踪。元翘虽是领月钱的舞女,但天赋不错,坊中姑姑便让她与那些签了死契的女子一同习舞。
平日得空时,元翘基本上都在外头打探许翊的消息,除非坊里安排了先生教授功课,她才会留在坊中。
阮明彦翻到后头几页元翘在坊中练字时留下的手稿,目光凝滞。
虽比在棠县时略端正了些,可这字迹,却与那日他看到的家书上的完全不同。
眼前这份,很显然是个学识粗浅之人,十分努力地想写好,却依旧不尽人意的作品,青涩稚嫩,堪堪算得上能看。
而家书上的字迹,勾画有力,起落有度,一笔一划尽在掌控,绝不是短短时日便能练出来的。
他摩挲着那几张三个月前的手稿,淡声问:“可打探过她在歌舞坊中的脾气秉性如何?”
墨书道:“据坊中与承徽有过接触的人说,承徽生性冷淡,不喜与人相处,一贯独来独往,话也不多。平素只知闷头跳舞,或是埋头苦学,再不然便是满大街找人,孤僻得很。”
最后一个字落下,阮明彦右手收紧,那几张纸被捏得起了褶皱。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退下。”
“是。”墨书不明所以,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龙脑的冷香幽幽飘散。
阮明彦望着桌上那堆文稿,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