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二人回来复命,已在望月院的西厢挑了间屋子,安置妥当。
元翘才喝了药,正含着话梅,倚在临窗的矮榻上翻着那卷《邹氏闻见记》,颇有些懒散恣意。见二人进来,不由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问道:“不知殿下可有什么交代么?”
姜颂年上前一步回道:“夫人宽心,奴婢等虽出自宫中,却并无规训夫人之责,奉殿下之命入望月院,此后便听凭夫人差遣,绝无二心。”
这话圆滑得体,也让元翘明白了她的意思。
阮明彦让她来,只为让她在一些重要场合有人可稍加提点,以免又出现花朝宴前找秦嬷嬷临时抱佛脚的事,亦或者赴宫宴时,需另有人指引的尴尬境地。
她素日并不会苛求元翘的言行举止,只在需要时,稍加点拨。
元翘又看向周时薇。
周时薇行礼道:“奴婢虽不敢自夸,于此道却也有些心得。若夫人喜好琴棋书画,或者于经史典籍有何疑惑之处,但问无妨,奴婢定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原是专为她请来的女先生。
元翘听完,便知她们此来并非为了刁难于她,忙搁下手中书卷,起身略整仪容,朝她们行了一礼。
“元翘在此,谢过二位,往后,仰赖二位先生,不吝赐教。”
元翘神色郑重,言辞恳切,既不倨傲亦不自轻,倒让二人对她刮目相看。
姜颂年与周时薇虽品阶不高,但也是有真才实学的。既入了皇宫,做了女官,便不肯屈居人下,心中自有傲气。
起初奉太子令,入太子府教导一介侍妾,她们虽未敢抗命,可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忿的。
只想着,若这侍妾果然恃宠而骄,不知好歹,便来走个过场,届时寻个由头回宫,也算给太子一个交代。
如今看来,这位瞧着倒不是个蠢的,或许这差事,与想象中的并不相同。
二人未加推辞,受了元翘这一礼,亦回了一礼,算是应下了这份托付。
待元翘重新落座,周时薇才问道:“夫人看此书,是只为打发时间,还是想博闻强识、增拓见闻?”
元翘看了眼放在案上的书,坦然道:“实不相瞒,我并无大志,只因此书文笔诙谐,却不失考究,故而当做消遣罢了。”
周时薇并未对她的话加以评价,而是道:“世人多以《女德》《女诫》为绳墨,教女子柔顺谦恭。可女子从不该是任人摆布的花瓶,当忠直、知分寸、不妄言、不媚上、临事有断,“贞顺婉娩”又岂是全部?”
她侃侃而谈:“《邹氏闻见记》共十卷,内容宏阔,首卷溯儒道之源;次卷辨典籍声韵;三卷录贡举迁转之制;四、五卷载朝章国典;六卷考民俗丧祭;七、八卷辨山川异物、古城遗迹;末二卷记本朝人物,多寓箴规。其文质胜于《世说》,活脱于《通典》,于夫人最为相宜。若夫人对此书有些兴致,不若便将它当做课业,读进心中,不止略过眼底。”
她声音清朗:“来日,若夫人真读懂了此书,便不会再日日盯着镜中花钿、数着匣中钗环,盼着殿下恩宠,将心思尽系于一人之身。便知这天地广阔,何须画地为牢?”
元翘听了她的话,一时怔忪。
恍惚间,她想起了前世,沈在熙将此书全卷递给她时说的话。
她说:“人不应溺于旧梦,更不可困守一隅,画地为牢,自囚一生。”
元翘其实从不是什么坚韧聪慧之辈,她与这世间万千庸常女子一样,自卑、胆怯、愚钝……一身弊病,难以尽数。
太子府那数年光阴,将她本就不多的生机几乎消磨殆尽。入宫后,她更是每日浑浑噩噩,不知前路何在,也无所求。
可沈在熙就像是破开阴沉天际的一束光,穿透层层浓云,将她从阴暗潮湿的泥沼之中解救出来。
那时,她每日跟着沈在熙学作画,临摹字帖,学着如何烹茶、合香、插花,学弈棋抚琴,她明明什么都不会,可沈在熙却不厌其烦,教了一次又一次。
沈在熙也并不强求她样样精通,只略知一二,便足矣。
她那时不明白,为何身处泥沼,沈在熙依然意气昂扬,不见颓靡之色。
如今想来,那段时光,竟是沈在熙在滋养自己。她在教会她,如何走出那段阴暗潮湿、束缚了她半生的过去。
“夫人?”见元翘怔愣良久,周时薇忍不住唤她,“可是奴婢方才所言有何不妥?”
元翘猛然回神,敛了思绪,摇摇头道:“无事,只是听了周典籍方才那些话,一时心有所感罢了。”
周时薇看出她神思不属,便道:“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奴婢等便先告退了。”
元翘颔首,周时薇与姜颂年便退了出去。
见她们二人离开,元翘的视线落在那卷书上,不免又想起过往种种。
原来,沈姑姑寻来此书给她,从一开始便不是想让她打发时间,而是想让她知晓天地之广,不再自苦自怜啊。
真是可惜了沈姑姑的一番苦心,她竟从不知晓,后来还莫名其妙被绞杀于宫中,连是什么罪名都不知晓,何其可笑。
元翘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好苦。
也不知她走后,沈姑姑会不会后悔那些时日的托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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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阮明彦看着宫中传出的消息,脸色骤沉,眸中阴戾翻涌,几乎压抑不住。
“消息可属实?”他瞥了眼传信的下属,声音不似往日清冽,冷厉渗人。
那人身形一抖,将头磕在地上,颤声道:“禀殿下,此乃赵内侍亲手密书,属下一路未敢离身,绝无差错,还请殿下明鉴!”
阮明彦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滚出去!”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下,腿软得险些在门槛处绊倒。
墨书才将阮明彦批阅完的奏疏分送至各部,一回府便见着此等情形,心头一跳,生出几分不祥之感。
他放轻了脚步入内,见阮明彦面色铁青,一封密信已被揉作一团掷在地上。
墨书俯身将那纸团拾起,重新展开,只见上面所书:柳宽于狱中误食花生酥饼,旋即失声、神思昏聩,已成痴态。圣意已允移押京兆府狱。所涉纲吏纷纷翻供,尽推于已毙之仓曹。柳相趁机上奏,请三司详断,着给事中参详。
墨书看完,亦是一惊,抬眸看向阮明彦:“殿下,这……”
柳宽出事,从大理寺狱转入京兆死牢,这分明是柳宜年弃车保帅之举——此人一旦入京兆,便是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了。
“殿下,这柳宽入了京兆府……便是进了鬼门关,再想撬开他的嘴,可就难了。”
阮明彦揉着额角,压着暴戾吩咐:“孤竟不知,大理寺狱也能出此纰漏……让图衡滚来见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