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清湖岸边。
阴云密布，天光暗淡。
冷风贴着湖面刮过来，卷起阵阵浓重的水腥气。
楚云瑶孤身站在岸边最高的一块礁石上，眉头紧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湖面。
一天一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过去。
湖水除了翻滚的巨浪，再无半点裴玄的消息。
楚云瑶双手紧紧交握，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敢合眼，生怕错过湖面上的任何一点动静。
担忧在心底蔓延，化作实质的焦虑。
大哥虽然实力不俗，但这里是深水湖底，是妖魔的老巢。
李炳茂带着几个家丁从李府方向快步走来，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手里还拿着一件崭新的披风。
走到礁石下，李炳茂抬头看着楚云瑶单薄的身影，叹了口气，顺着礁石边缘爬上去，将披风递了过去。
“楚姑娘，披上吧，湖边风大，别受了风寒。”李炳茂温声开口。
楚云瑶没有接披风，甚至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在湖面上，声音沙哑：“多谢李家主，我不冷。”
李炳茂瞧出了她的焦灼，将披风交给身后的家丁，搓了搓手，出言安抚：“姑娘莫要太过忧心，裴天师神通广大，手段通天，那日他在敬献台上，连那大妖的杀招都能轻易化解，定能逢凶化吉！”
楚云瑶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炳茂继续说道：“天师既然敢孤身入水，必然有万全的把握，我们要相信天师，只需在这里耐心等候便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李炳茂这份心思。
周围不远处，早就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裹着破旧的袄子，双手抄在袖管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见湖底久久没有动静，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声音起初还很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肆无忌惮。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地开口：“还等呢？这都一天一夜了，就是块铁疙瘩扔进湖里，也该沉到底了！那小子怕是早就没命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立刻接腔，她翻了个白眼，撇着嘴说道：“可不是嘛！装什么大尾巴狼！连通天大王都敢惹，真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这下好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吧！”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搓着冻僵的手：“我看他就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拿了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去水底喂王八，也是活该！”
又有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年轻人跟着附和：“就是！咱们这尘清湖是什么地方？那是通天大王的地盘！他在岸上耍点手段，把大王骗了，还真以为自己能下水杀妖？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死就死了，别连累咱们庄子就行！”一个老妇人拍着大腿，满脸愁容，“大王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全庄老小都得跟着遭殃！”
五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言辞越来越恶毒。
人群后方，几个青壮汉子搀扶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宿老走了出来。
宿老满脸褶皱，布满老年斑。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礁石上的楚云瑶，又看向翻滚的湖面，老气横秋地冷哼出声：“尘清湖可是通天大王经营了三十年的地盘！三十年啊！多少路过的仙长、道爷，哪个不是有来无回？”
顿了顿，提高音量，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分外刺耳：“那小子乳臭未干，本事再高又如何？”
他再次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语气笃定，断言道：“在水底跟通天大王斗？简直是找死！老朽把话放在这里，他要是还能活着上来，老朽把这拐杖吞下去！”
宿老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一天一夜，怕是早就被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还能在尘清湖杀了通天大王不成？天大的笑话！”
这番话立刻引来周围村民的齐声附和。
“族老说得对！那小子纯粹是送死！”
“死不足惜！只盼大王吃了他，能消消气，别再找咱们庄子的麻烦！”
“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还连累咱们担惊受怕！”
村民们言语间满是对裴玄的贬低与嘲讽，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幸灾乐祸。
仿佛裴玄死了，他们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给妖魔当奴隶。
楚云瑶站在礁石上，将这些恶毒的言语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下方那群村民。
“你们闭嘴！”
楚云瑶大声反驳，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她伸手指着那群人，质问道：“大哥是为了救你们庄子里的孩童，才去涉险杀妖！你们不感激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在这里诅咒他？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走下礁石，一步步逼近人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三十年来，你们被妖魔欺压，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拱手送出去！如今有人站出来替你们出头，你们非但不帮忙，反而在这里落井下石！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楚云瑶的质问掷地有声。
但村民们非但不羞愧，反而被戳到了痛处，彻底恼羞成怒。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立刻围拢上来。
尖嘴猴腮的汉子指着楚云瑶的鼻子回怼：“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们求他救了吗？是他自己逞能！现在惹了大祸，难道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满脸横肉的妇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就是！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天师！不自量力去送死，还要拉我们垫背！我们骂他两句怎么了？”
干瘦男人冷笑着嘲讽：“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他的姘头啊？他现在死在湖底了，你不如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宿老用拐杖指着楚云瑶，厉声喝道：“不知好歹的丫头！那小子惹怒了通天大王，死有余辜！你若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休怪我们把你绑了，扔进湖里给大王赔罪！”
“对！把她绑了！”
“扔进湖里！”
村民们群情激奋，步步紧逼。
李炳茂见状，连忙带着家丁挡在楚云瑶身前，大声呵斥：“我看谁敢动！裴爷是我李府的贵客！”
但村民们此刻已经被恐惧和自私彻底冲昏了头脑，根本不把李炳茂放在眼里。
几百号人向前涌动，李炳茂和几个家丁瞬间被挤得东倒西歪。
楚云瑶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紧紧捏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她死死盯着这群面目可憎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哀。
她没有修为，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抗衡这群愚昧自私的暴民。
她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回礁石边缘，退无可退。
就在村民们叫嚣得最欢、气氛剑拔弩张，几个青壮汉子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抓楚云瑶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波涛汹涌的尘清湖面，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轰——！”
这声音极大，直接压过了岸边几百号人的喧闹。
紧接着，湖水骤然炸开。
一道十几丈高的巨大水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漫天水花化作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滞地转过头，看向湖面。
只见那冲天的水柱之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湖底狠狠抛出，越过十几丈的距离，直直砸向岸边的人群。
岸边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激灵。
“啊——！”
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天空。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村民们，此刻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互相推搡踩踏，生怕被那落下的庞然大物砸中。
有人跌倒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有人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一股腥臊的黄色液体顺着裤管流出。
一个胆小的汉子看清了那半空中落下的巨大黑影，以及黑影表面那深邃的黑紫鳞片，瞳孔剧烈收缩。
他绝望地凄厉大喊出声：“通天大王！是通天大王出来了！它来报复我们了！我们全都要死！”
这声大喊彻底击溃了村民们的心理防线。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大王饶命啊！”
“不关我们的事啊！”
伴随着沉闷至极的巨响。
“砰！”
那庞然大物重重砸在岸边的泥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碎石与泥土四下飞溅。
村民们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好半晌，见没有后续的攻击，几个胆子稍大些的村民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深坑。
这一看，他们彻底僵住了。
深坑之中，并没有活着的通天大王。
只有两半巨大的鲤鱼尸体。
尸体被极其整齐地从中间劈开，切口平滑，黑色的妖血流了一地，将周围的泥土染得漆黑。
深邃的黑紫鳞片失去了光泽，那颗曾经让无数人恐惧的头颅，此刻被一分为二，外凸的鱼眼中只剩下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所有村民都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宿老手中的拐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
前方的湖水向两侧分开。
裴玄单手提着长刀，刀尖滴着黑血。
他周身覆盖着淡淡的避水灵光，踏着水波，一步步走上岸。
“你们的通天大王在这儿呢！”
“谁要来给它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