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车间里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朱十八翻开那本调谐回路的装配记录,沈铦手写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列在纸面上,线圈的电感值、极片的间距公差、云母片的厚度测量结果,每一组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时间和测量人姓名。
方孝孺在数据旁边补充了几行备注,把第一版和第二版样品的差异用简短的文字标注出来,字迹工整干净。
朱十八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数据上停留片刻,确认数值都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之内。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墙上那张大明疆域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能注意到一些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铁路线从应天辐射出去,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里缓慢延伸,北平通了,太原通了,西安通了,南边那条通往广东的线路也标了虚线,意味着勘测已经完成了。
沿海的几个港口城市被朱十八用铅笔画了小圆圈标注,应天、泉州、广州,东边的东瀛省也画了一个,旁边写了一个“金”字。
吕宋的位置在图的右下角,是他之前才添上去的,用细笔描了轮廓,里面没有写字,但空白本身已经说明了那片土地现在的身份。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
宝船厂那艘新船在江面上划出的弧线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十艘船的规划已经在老赵那边铺开了,材料、人手、工期,每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吕宋那边已经定下,小日子那边的金银矿都在日夜挖着,新宝船正在一艘一艘地造出来,无线电报的改良也在一步步往前走。
工研院里的炉子一天都没熄过,铁锤声和车床声从早响到晚,没有停过一刻。
大明这台机器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运转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转得更稳更有力。
他把记录本往旁边推了推,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平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从应天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延伸再折向西的航路。
航路的起点是长江口的码头,途经吕宋、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继续向西延伸到更远的海域。
他的笔在吕宋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前延伸,一直画到纸面的边缘才停下来。
这条航路的每一段都有大明现在的力量覆盖着,船在造,通信在改良,港口在修,矿石在运。
他的指尖在笔迹的最末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搁在桌角。
宝船厂的那艘新式宝船,加上工研院目前正在赶制的那些东西,加上吕宋那边正在铺开的港口和航线,再加上那条从紫金山铁塔传到北平的无线电信号,这些碎片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就不再是零碎的东西了,它们正在慢慢合拢,变成一张覆盖了半座大陆的网。
艾克斯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朱十八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绷紧了。
那时候他对艾克斯的底细所知甚少,只知道这家伙藏在西边,派了死士来炸东瀛的金银矿,又花钱雇了弗朗机人的船队在广东沿海打探情报,每一步都躲在暗处,每一步都让人不得不防。
但现在不同了。
广东那边蒋瓛的人已经盯上了铜锣湾的蓝旗船,只要那面蓝旗再出现一次,锦衣卫的探子就会顺着它的航线摸到下一个节点。
那十三个探子嘴里掏出来的信息虽然不多,但已经把铜锣湾、三岛和吕宋三条线索连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张艾克斯在南洋活动的粗略版图。
而吕宋如今已经是大明正式的藩属国,国主亲自要来应天朝见,港口在修,矿石在谈,整片海域的门户已经关上了。
艾克斯就算想在吕宋方向再做什么手脚,他已经没有落脚点了。
更不用提无线电报。
铁塔加高空气球的组合已经验证了北平方向的可通性,虽然信号还断断续续,但工研院的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最多再有两个月,无线电报机所需的零件就会全部凑齐,组装成一台不受场地限制的无线电报机。
到那时候,大明对整片大陆的控制力会再上一个台阶。
艾克斯那家伙如果真的有超出常规的东西,他早就拿出大明没见过的新玩意儿了,不会到现在还在用弗朗机人的旧船队打探情报,更不会在吕宋方向被沈秩和徐达牵着鼻子走。
他手里攥着的牌就那么多,翻来覆去也翻不出新花样来。
大明这边不一样,工研院的炉火每天都在烧,沈铦的线圈一圈一圈地在绕,方孝孺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在记,宝船的船板一块一块地在铺,冶铁部的高炉每隔几个时辰就出一炉新钢,化工部的朱橚还在灯下改进电池的极板结构。
朱十八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的国家,站着的是那个从凤阳一路走到龙椅上的老皇帝,站着的是那个在北疆攥着钢刀等命令的燕王。
这些人加在一起的力量,不是一个躲在大陆另一头靠雇人办事的穿越者能挡得住的。
即便艾克斯真的比他聪明十倍,那又如何?没有人能靠一个人的智力对抗一整个国家的运行速度。
工研院每时每刻都在往前推,宝船厂每时每刻都在往下造,铁路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铺。
这些东西拧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台没有人能阻挡的机器。
朱十八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图纸、线圈和记录本上慢慢扫过去。
沈铦绕好的线圈搁在窗台上,黄铜极片被方孝孺按编号排进了一只木盒里,云母片摞成一小叠放在桌角,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着。
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被装到一起。
它们不久之后会被一根导线串联起来,成为调谐回路的一部分,使无线电信号的传输效率再提高一大截。
到时候,大明就真正能做到没有任何短板了。
大军出征,朱元璋、朱标还有他朱十八人在应天就可以指挥全军。
前线再有什么情况,再也不需要八百里加急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路上了。
“夜深了,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