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军区医院特护病房里很安静。
何耐曹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下午童雪云给的那几页纸。
“红梅,听见没?洋大夫说了,不用再开瓢了。从明天开始,我天天跟你说话。你可得争点气,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被人推开一条缝。
童雪云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个病历夹,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好多,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乌青。
何耐曹赶紧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怎么还没睡?”童雪云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何耐曹看着她,“你不是也还在熬着吗?”
童雪云没接话,转身走到病床另一边。
她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下腰,贴在刘红梅的胸口听了一会儿。
接着又翻开刘红梅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拿起何耐曹放在桌上的护理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看。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天人多眼杂,专家、大夫、翻译挤了一屋子,两人连句体己话都没顾上说。
现在终于独处了,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克制。
何耐曹盯着童雪云的侧脸。
他想问问她这两个月在魔都过得咋样,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稀罕稀罕。
童雪云合上记录本,转过头对上何耐曹的视线。
“体征很稳,你的记录做得很细,比县医院的护士还专业。伊万诺夫教授下午还夸了你。”
“夸我有啥用,能把人夸醒才算本事。”何耐曹拉过椅子让她坐,“小云,你给我交个底。这半个月的刺激方案,到底有多大把握?”
童雪云坐下,把病历夹抱在怀里。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红梅的脑神经受损太严重,现在就像一团乱麻。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那根还能通电的线头,一点点把她拉回来。”
“明天第一阶段的声音刺激,你打算怎么弄?”何耐曹问。
“你来做。”童雪云看着他,“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你的声音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信号。”
“我说啥都行?”
“不行。”童雪云摇头,“不能乱说。你得挑她印象最深、情绪波动最大的事儿说,还有时间限制......”
何耐曹点头记下。
“阿曹。”
“嗯?”
“这半个月,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童雪云伸出手,隔着白大褂的袖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你也是,别把自己当铁人。”何耐曹握着她的手。
“......”
两人聊了一会。
童雪云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何耐曹重新坐回床边。
他看着刘红梅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
明天就是第一轮声音刺激。
他得好好想想,明天该跟红梅说点啥。
不能说太重的话,不能说打打杀杀的事,得说她最惦记的。
何耐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着东屯的那些日子。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特护病房来了几个核心人员。
何耐曹、童雪云、小陈、丁医生,还有苏联专家伊万诺夫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翻译官,外加两名国内老专家。
“何同志,伊万诺夫教授交代了,环境必须绝对安静。”翻译官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什么,“刺激时间严格控制在二十分钟。你说的每一句话,病人的每一次呼吸变化,我们都要记录在案。”
何耐曹点点头,拉过一把木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小陈拿着怀表和记录本,站在床尾。
丁医生攥着钢笔,凑在旁边。
“阿曹,别紧张。”童雪云声音放得很轻,“就像平时在家里唠嗑一样。别带哭腔,别太激动,平淡一点就行。”
何耐曹点头,深吸一口气。
“红梅,我阿曹啊......”他说了一堆家常话。
病床上的人没动静。
伊万诺夫冲翻译官比划了一下。
“继续。”翻译官小声说。
何耐曹点头,继续说着家里的事情。
“......”
小陈盯着怀表,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记着:“提及何小慧和狗,病人无明显肢体反应。”
何耐曹接着往下说:“......”
他没提土匪,没提开颅,没提那些要命的坎儿。
就挑着最平常、最琐碎的日子说。
“......”
何耐曹越说越顺,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点急切。
“你赶紧醒吧,家里一摊子事儿等着你管呢。晓敏和红莲天天念叨你,小慧晚上睡觉还哭着找你。试验田里的冬小麦刚浇完冻水,我还指望你回去帮我盯着呢。你以前总说我种地是瞎胡闹,现在村里人都服我了。你得赶紧起来看看,看看你男人是怎么把这东屯的地种出花来的......”
“阿曹,慢点。”童雪云突然出声打断。
何耐曹话音一顿,转头看她。
“语速太快了,情绪压得太重。”童雪云指了指刘红梅,“她现在的脑神经就像一根刚接上的细铜丝,承受不住这么大的信息量。你得给她反应的时间。像日常说话那样,慢一点,稳一点。不要把你的情绪一股脑压给她,这会让她的大脑产生排斥。”
何耐曹抹了一把脸,把那股子急躁压下去。
“行,我慢点。”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刘红梅,继续说:“......”
何耐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县里逛百货大楼,给你买新衣裳,买雪花膏。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抠搜着过日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只有何耐曹低沉平缓的说话声。
伊万诺夫突然往前凑了一步,蓝眼睛死死盯着刘红梅的胸口。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俄语。
翻译官赶紧转述:“教授说,病人的呼吸节奏变了!”
小陈立刻低头看表,又去看刘红梅。
“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四次。呼吸深度增加了,比刺激前更平稳!”
丁医生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把这个变化记下来。
国内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确实平稳了。这说明她听进去了,潜意识里有了安全感。这丫头,心里头有牵挂。”
伊万诺夫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翻译官接着说:“教授强调,这种平稳是神经中枢在主动接收熟悉信号的表现,这比单纯的痛觉反射要高级得多,说明病人的大脑皮层并没有完全休眠。”
何耐曹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红梅?”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刘红梅依旧闭着眼,没有睁开,手指也没动。
但那平稳的呼吸,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扎进了何耐曹心里。
“时间到。”翻译官看着手表,“二十分钟整。”
童雪云走上前,拍了拍何耐曹的肩膀:“可以了,不能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