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这法器……”张之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吴邪手中的“人皇幡”。
吴邪没有回答张之维的问题。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中央。
脚下踩过青石板上半干的暗红色血痕。
最终站定在三具鬼子兵的尸体旁边。
他抬起手中的幡旗,旗杆末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术法不分善恶。”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过火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同样,法器也不分善恶!”
紧接着,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直直指向地上那三具军装尸体。
领头的鬼子仰面朝天,嘴巴大张,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七窍溢出糊了满脸,死状比被碾死的癞蛤蟆还难看。
另外两个鬼子兵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四肢以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扭曲着,仿佛死前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面对这样的恶魔……”
吴邪的手指没有半分颤抖,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年轻张之维,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刀锋。
“扒皮抽骨,噬魂夺魄,在下觉得都不为过!”
“道长以为如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十几个年轻道士表情各异,有微微皱眉的,有面露思索的,也有不自觉地多看了吴邪手中那杆冒着黑气的幡旗两眼的。
“哈哈哈!”
张之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像洪钟撞响,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残存的叶子又簌簌落了两片。
他大步流星迈出,接近两米高的身板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轻盈,三两步就到了吴邪跟前。
然后他抬起蒲扇大的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吴邪肩膀上。
“这位小兄弟说的对!”
吴邪肩膀猛地一沉,膝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下跪。
这一巴掌的力道差点把吴邪整个人拍矮了两寸。
好在他刚刚用四个鬼子的灵魂强化过身体。
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但脸上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老天师,年轻的时候手劲儿就这么离谱。
这要是普通人被他拍这一下,肩胛骨怕是直接裂开。
“樱花鬼子入侵我华国,惨绝人寰之事比比皆是。”
张之维收起手掌,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对于这样的敌人,无论多么残忍都不为过!”
“小兄弟不必心有挂碍,对付豺狼,就要用比豺狼更狠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敢作敢当,恩怨分明,是条汉子。”
吴邪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是做了被质疑的准备的。
毕竟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弟子,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
而自己手里这杆幡旗冒着黑气吸人魂魄,怎么看都跟正道两个字不沾边。
这年轻人……不对,这年轻的老天师。
能处!
张之维转过身,目光扫过满院的尸体。
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肃穆。
他对身后那十几个道士一挥手。
“诸位师弟,帮吴邪小兄弟收殓亲人尸身。”
“是!大师兄!”
十几个道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名门大派弟子的规矩。
他们动作麻利地散开,轻手轻脚地将散落在院子各处的吴家亲眷遗体一一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动作恭敬而小心,没有丝毫敷衍。
不消片刻,吴家上下四十五口人的遗体便整整齐齐排好了。
吴邪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一个年轻道士从队列中走出,朝着院子角落的厢房走去,抬手正要推门。
“这位道长!”
吴邪的声音突然响起,急促而低沉。
那年轻道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里面的,请让我来。谢谢!”
吴邪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年轻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张之维。
张之维微微颔首,年轻道士便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一旁。
吴邪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进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厢房里更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盆铁锈水泼在了空气里。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斜斜漏进来,照亮了那张破碎的床。
两个人。
两个年轻的女孩。
她们蜷缩在床角,被子早已被扯落在地,衣衫凌乱得像是被暴风雨撕碎的秋叶。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淤痕,有大有小,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十九岁的吴香,吴邪的大妹。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拼命挣扎的姿势,十根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甲翻卷了好几个,里面嵌着暗红色的血丝。
她的胸口正中有一个血洞,边缘焦黑。
那是刺刀捅进去又拔出来的痕迹。
她的嘴角凝着干涸的血沫,嘴唇被咬穿了。
吴莲,吴邪的小妹,十四岁。
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乱得像一团枯草,脖子上满是青紫色的掐痕,一道两道三道,手指印清晰可辨。
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早已涣散。
吴邪整个人僵在床边,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干了又灌进去冰水。
然后那股冰水烧开了,沸腾了,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厢房里炸开,震得窗纸嗡嗡颤抖。
“小鬼子卧槽尼玛!!!”
吴邪的双眼瞬间血红,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的血红色。
黑色瞳孔急速扩散又收缩,眼白部分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涌动。
手中的人皇幡无风自动,旗面猛地鼓荡开来。
表面那些黑色的气体疯狂翻涌,像是烧开了锅的黑水。
那四道暗红鬼纹发出刺目的血光,整杆幡旗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里面封印的什么东西被这股滔天的恨意唤醒了。
一股庞大的气势从吴邪身上炸开,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厢房里的桌椅板凳咔咔作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淡黑色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朝外涌,连门外站着的道士们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手段?”
“好重的煞气……”
门外,十几个年轻道士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他们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势。
既不是异人的炁,也不是妖邪的瘴。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纯粹到只剩一个“恨”字。
十几个道士纷纷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师兄张之维。
张之维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淡淡地看着那间厢房的门。
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理解。
片刻后。
气势如潮水般收敛。
厢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吴邪腰间别着那杆黑色幡旗,双手横抱着一具尸身。
尸身被厚厚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惊醒怀里的人。
走到院子中央,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亲人遗体旁边,他单膝跪下。
将怀中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白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又走回厢房。
又抱出来一具。
同样裹着棉被。
同样的动作,轻轻地放在院子中央。
吴香,吴莲。
两个妹妹,此时并排躺在父母身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们走的时候衣不蔽体受尽屈辱。
但至少走之后,体体面面。
吴邪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尸身,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道士们都以为他变成了一座石雕。
然后他转身去了酒窖,搬出四坛陈年烈酒,一坛一坛开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他拎起酒坛,在每一具遗体上缓缓浇过,琥珀色的酒液浸湿棉被,浸湿衣襟,浸湿那棵老槐树下的青石板。
酒浇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盒洋火。
划亮一根,火苗在指尖跳跃了两下。
火柴飞出,落在酒液上。
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足有两丈高,炽热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将他们的面容、伤口、血污、屈辱,全部吞进那一片灼目的光明里。
火光照在吴邪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眼角干涩,没有一滴泪。
“居士节哀。”
张之维走到吴邪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那团燃烧的大火。
他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念什么超生咒。
他比谁都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轻如鸿毛。
吴邪没有转头,依旧盯着火光。
“我要让鬼子也节哀!”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更让人脊背发凉。
张之维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火光渐渐小下去,吴邪转身,径直走回房间。
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几根金条,沉甸甸的,足有十条之多。
那是吴家三代古玩铺子的家底,原身父亲藏在卧房暗格里以备不时之需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金条揣进怀里,腰间的幡旗随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吴家大门走去。
路过张之维身边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道长,我准备离开了,你们自便。”
说完,一脚踏出吴家门槛。
张之维和十几个道士跟上,走出大门,目送那道背影。
一个瘦削的身影,一身破破烂烂染满血污的民国长衫。
腰间别着一杆冒着黑气的破幡旗,就这样走在金陵城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脚步坚决,脊梁笔直。
渐行渐远,没有被任何人挽留,也没有为任何东西停留。
“系统,准备开始统计!”
[好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