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关机，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车厢里让温繁兮生出些紧张感，
“叔叔，你怎么突然亲自过来？封山了路这么难走，很危险的。”
闻言，裴砚钦目光落在她干净澄澈的眼眸上，眸底深沉晦暗的情绪被温柔尽数遮掩。
“出差顺路。”顿了顿，他淡淡补了句，“授权委托书刚好审核通过，顺道来看看你，把手续补上。
裴砚钦说的轻巧，发完克罗斯菲照片的那晚，他守着手机，屏幕常亮，反复刷新，从白昼等到深夜，没有她半条消息、半点报备。
他想起了那日送温繁兮离开纽约的场景。
他们年纪相仿，日日待在一起，克罗斯菲眼里掩盖不住的势在必得……
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最容易日久生情。
那夜杳无音讯的死寂里，裴砚钦所有沉稳克制尽数崩裂。
他冷静地推掉所有会议，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先是飞来华盛顿，又不顾封山禁令，开车闯进这片深山。
可在她面前，他只字不提所有焦灼与失控，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顺路探望。
温繁兮全然没有起疑。
裴砚钦素来松弛淡漠的眉眼微微敛起，周身的气场沉了下来，“我联系不上你。”
他漆黑的眸子定定落在她略显局促闪躲的脸上，“不解释一下吗？”
温繁兮不敢对上他的目光，低下了脑袋，“叔叔，抱歉，我……我忘了。”
“只是忘了？”
裴砚钦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没有轻易揭过，继续追问，“你在忙什么，忘得那么彻底。”
温繁兮又不回答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里的一切，她还闯了祸。
“抬头。”
温繁兮僵了僵，慢吞吞地抬起下巴。视线触及他面容的刹那，裴砚钦依旧靠着椅背，姿态是惯常的从容矜贵。
裴砚钦看着她躲闪沉默的模样，问道，“交男朋友了？”
她立刻摇了摇头，“没有，”
他倾身过来。
温繁兮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了冰凉的车门，“叔叔，真的没有。”
“真的？”
她小声唤他，带着几分示弱，试图唤回他往日的纵容，“叔叔，千真万确。”
“别这么叫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了几分，“这时候知道解释了？”
“我等了你很久。”
这句话算不上责备，只是陈述，却让温繁兮心口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堵了回去。
裴砚钦微微偏头，“不回消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担心？”
温繁兮眼眶一热，鼻尖蓦地酸涩起来。
眼泪汹涌地涌了上来，她哽咽着说：“叔叔，我被基地开除了。”
温繁兮哽咽着，一想到她来的推荐信还是裴砚钦找人写的，她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她本来想好好解释，但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对不起，叔叔。”
方才被风雪冻得泛红的鼻尖愈发嫣红，浅浅的鼻音泛了上来，唇瓣紧紧抿着。
她苍白的脸颊被暖气温出淡淡的薄红，两道清浅的泪痕蜿蜒而下，分外清晰，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单薄得近乎易碎。
他沉默两秒，语气松了些许，褪去了方才的郑重问责，多了几分耐心：“发生什么了？”
“这里不对劲，这个基地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
她语速不快，哽咽着一点点将方才和艾利克斯的对话、基地里默认的潜规则尽数道来。
“他们默许暴力，舍弃一些孩子，是最划算、最理性的选择，是保护更多人的最优解。”
“然后我和他们吵了起来，起了冲突。”
裴砚钦静静听着，始终没有打断她。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载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
“叔叔……”解释完后，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你会生我气吗？”
裴砚钦没有立刻回答。
“对不起，我有点太冲动了，没有考虑到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不会。”
温繁兮还想说些什么，他收回目光，抬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轻轻递到她面前。
“签个字。”
温繁兮微微一怔，抬手接过，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视线匆匆扫过，内容晦涩正式，大都是权责归属、委托授权类的条例。
她此刻心绪松弛，全然放下了所有戒备，只当是他从前提过的SDM手续。
“是SDM协议吗？”她轻声问，还没等裴砚钦回答，就拿着中性笔签上了她的名字。
名字签上后，她将彻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裴砚钦的掌控中，他眯了下眼睛，温繁兮签好字后，他将文件收了起来。
“这是之前和你提过的授权文件。”他将文件重新放好，裴砚钦靠在座椅上，姿态变得松弛慵懒。
他神情坦荡自若，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审核没有通过，一直没来得及让你签。”
温繁兮点头，没有多想。
她还记得他早前确实随口提过一次相关委托事宜，只当是正常流程。
“接下来你想怎么处理？”他问。
“基地护短，包庇所有违规的人，走内部流程根本没用。我要找上级，找能管得住这里的人。
“要是上面也这样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温繁兮摇了摇头，“不会……”不会这样的。
但是她讲不出来。
她知道，裴砚钦说得是真的，她在金港时早就领教过上下一体的、铁桶一般病态的团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她睫毛沾着的湿痕。
“我可以帮你……”
她打断了裴砚钦的话，“以暴制暴。”
温繁兮道，“如果他们不管，那就潜规则来伤害规则里的受益人，让这份潜规则对谁都没有利益。”
“他们就开始注重真正的规则了。”
这个念头她一早就想好了，但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愿意这么做。
如果能用温和手段解决问题，她从来不会考虑极端和暴力的方法。
裴砚钦愣住了，因为这四个字掀起一番波澜。
“很好……”他喃喃道，“那你怎么以暴制暴？”
她干脆地说道，“造谣。”
裴砚钦忽然发现，温繁兮不全是乖巧温顺的，她骨子里藏着棱角，还很锋利。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近乎危险的悸动。
他语调平淡，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你早就有办法了？”
“会伤害到你吗？”
温繁兮眼睛一暗，“会伤害到一些吧……”
“什么叫一些？”
“因为我也不确定。”
温繁兮咬了咬唇，眼巴巴地望向他，“叔叔，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