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磕头拜师,云昭扶他起来,又看了看他那副赤发蓝靛脸的模样,笑道:“此地既名流沙河,你不如就以沙为姓,日后行走世间,旁人问你,便说姓沙,法名悟净。若是嫌法名拗口,叫沙僧也使得。”
沙僧又磕了个头,道:“弟子谨遵师父之命。”
接着一众师兄弟便说笑了一阵,虽然沙僧是新来的,他们也不排斥,反而像家人一般和他交往。
那沙僧在此地孤孤凄凄的几百年,哪里有过这种待遇。
就算是在天上时也活得小心翼翼,见了哪路神仙都得十分客气小心,从未真正的做过自我。
如今看着几位师兄那毫不掩饰本性的行为,沙僧心中十分欢喜。
他们又问起沙僧脖子上的骷髅头项链,他只说以前在此地苦熬,腹中饥饿时,也会寻个生人吃了,闲着无事,便将那人头串作一串,也算个乐趣。
孙悟空笑道:“此后你既作了和尚,那骷髅头还是扔了吧,免得吓坏了百姓。”
沙僧点头称是,想了想,却又有些舍不得,索性用法力一抹,那骷髅项链变成了一串巨大的珠子盘在脖颈间。
众人说笑了一阵,可一抬眼望见那八百里流沙河,便又犯了愁。
河面宽阔,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
那河水不是寻常的水,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铅汁,像铁浆,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沙僧看着云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父,弟子在这河中住了多年,水性最熟。不如弟子驮师父过河?保管稳稳当当,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对岸。”
敖烈一听,连忙道:“五师弟,这如何使得?驮师父过河,该是我的差事。你虽有水性,我却也是龙族,水中陆上皆能行走。师父,让我来驮您!”
黑熊精也跟着嚷嚷:“师父,弟子力气大,背着您过河也不费事。这河水看着凶,其实没什么,弟子下水走一遭,连脚面都湿不了。”
黄风怪不甘落后,道:“师父,弟子虽不善水,却能驾风。您坐在弟子肩头,一阵风便吹过去了,比从水中而行要更稳妥的多。”
几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都抢着要驮师父过河。
孙悟空蹲在一旁,看着几个师弟争来争去,也不插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心中暗自好笑。
他知道自家师父的本事,莫说这小小的流沙河,便是四海之水倒灌,师父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可如今师父扮的是凡僧,自然不好显露法力,那几个师弟不知内情,由他们争去吧。
猴子笑嘻嘻的看着,也不点破,乐得看热闹。
云昭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笑道:“你们的好意,为师心领了。”
“只是为师此去西天,不为取经,为的是问法论道,既是要问法论道,便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若是让你们驮着过去,岂不成了走捷径?走捷径得的道,怕不是真道。”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
黑熊精急道:“师父,那怎么办?难不成咱们绕过去?这河有多长?”他转头看向沙僧。
沙僧道:“三师兄,这流沙河自西向东,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我所居的这一段,不过数百里。绕过去的话,少说也要走数万里路,那得耽搁多少时日啊。”
黄风怪皱眉道:“数万里?那走到什么年月去了?”
敖烈也道:“是啊师父,咱们这一路本就慢,再绕上数万里,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云昭心中暗暗点头。
绕路?正合他意,拖得越久越好。
可他看几个徒弟都觉得不妥,若是自己强行为之,显得太过刻意了些。
况且天上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若是他主动提出绕路,只怕那边先不答应了。
他想了想,笑道:“你们不必着急,为师已有主意,你们且去岸边伐些木头来,做一艘小船,为师乘船过去便是。”
沙僧急道:“师父,这河水连鹅毛都浮不起,您若是乘船,只怕一入水便要沉底。弟子在这河中住了多年,亲眼见过无数落水的生灵,连骨头都沉下去了,捞都捞不上来,这船怕是行不通。”
敖烈也道:“师父,沙师弟说得有理。”
“这河水诡异,寻常船只根本浮不起来。我刚刚下去试探了一番,便是龙族,在这水中也觉沉重,游起来比别处费力许多,船恐怕真不行。”
黑熊精跟着点头,道:“师父,弟子虽不怕水,可这水看着实在邪性,黄不黄,灰不灰的,木头船下去,怕是比石头还沉。”
黄风怪也道:“师父,弟子方才试了,往河里扔了一块木头,那木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就沉了,这水确实浮不起东西。”
孙悟空这时忍不住出声了,他笑道:“你们急什么?师父既然说了有主意,便是有主意。师父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几个师弟听了,虽然心中仍将信将疑,却也不再争辩,纷纷看向云昭。
云昭微微一笑,道:“你们先去伐些木头来,做一艘小船。不必太大,能容为师一人一马便好。”
沙僧急道:“师父,您没听清么?这河水浮不起……”
云昭抬手止住他,温声道:“你只管去伐木,为师自有道理。”
沙僧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师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那点焦躁竟渐渐散了。
他咬了咬牙,道:“是,弟子这便去。”
说罢,提了降妖宝杖,往河边的树林走去。
敖烈、黑熊精、黄风怪也纷纷跟上,有的砍树,有的削木,有的绑绳,忙活起来。
孙悟空蹲在河边,看着几个师弟忙碌的声音,又看了看云昭,低声道:“师父,您这是要拖时辰?”
云昭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多嘴。”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再多问,捡起一块石子,往河里扔去,石子还没碰到水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下去,连个涟漪都没泛起。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几个徒弟施展着法力,不到半日便做好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刚好容一人一马,用的是河边的水杉木,轻便结实。
几个弟子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等着他下一步的吩咐。
云昭道:“现在将那船底凿开。”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河水本就连鹅毛都浮不起来,师父说要做船,或许还有一定的道理。
可现在船做了出来,却说要把船底凿穿,完好的船只尚且不能浮在水中,若是船底都没有,岂不是立马就沉下去了?
沙僧叫道:“师父,这是为何?”
云昭笑道:“你们不知,无底的船儿才好普度众生啊。”
众人听罢,全都面面相觑。
孙悟空受不了几个师弟的墨迹,索性自己出手,用金箍棒往那船底凿了一击,瞬间破烂开来。
“师父,现在可以了?”
他看向云昭问道。
“好,将那船儿放进水中,我们即刻渡河去吧。”
孙悟空领命称是,正要行动,小白龙却担忧道:“大师兄,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猴子笑道:“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既然这么说,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做弟子的只管听。”
“可是……”
他还想再说什么,猴子却有些不耐烦了。
“啰嗦什么,看着便是,纵使有什么差池,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师父吗?”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都觉得有理,于是便不再多言。
孙悟空轻轻一扔,那船便稳稳当当的浮在了水中,没有丝毫要沉下去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若说谁最惊奇,那必属沙僧无疑,他在这河中数百年,真的就连一片落叶,一片鹅毛都没法浮起的河水,此刻却能让船只稳稳的停在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昭也不做解释。
船儿之所以能浮在水上,自然是他施展了法力的缘故。
但因为几个弟子和他实力相差太大,根本看不出来,还以为是师父的诚心感动了天地,这才有所神迹。
如今收了几个徒弟,除孙悟空外其他人都不知自己真正的身份和实力。
但云昭也不打算瞒到底。
只是若要直接开口,又有些不妥,这才用如此方法,算是润物细无声,慢慢的让其他弟子认识到师父的不简单,后面再展现自己的真本事时,他们也就更能接受了。
“好了,咱们该动身了。”
说罢,云昭率先上马,骑着稳稳当当的落在那无底船儿当中,用法力驮着马匹,竟是和在陆地无异。
随后船儿无桨自动,逆着风浪,往对岸而去。
几个弟子见状,也紧随其后,腾云飞在半空,守护着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