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
陈默到达清华。
实验室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十几个人从上午等到了现在。
顾绍庭坐在主位,面前放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架构初稿。
吴华强坐在他右手边。
另外几人分别来自体系结构、先进封装、硅光、热管理和系统软件领域,其中两位还是顾绍庭曾经带过的学生,如今已经是各自方向上最有分量的专家。
这些人临时放下手里的项目赶到清嘉,多少是看在顾绍庭的面子上。
至于那位直到下午仍未露面的方案提出者,几名教授心里已经积攒了不少意见。
“顾老师。”
坐在左侧的梁教授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已经等了六个小时。”
“一名本科新生提出的架构,值得把这么多人叫来,我没有意见。”
“但至少应该让我们先看完整资料。”
“核心文档不能离开固定设备。”
顾绍庭翻过一页材料。
“人到了以后一起看。”
梁教授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他在先进封装领域工作二十多年,主持过多个国家级项目。
三维堆叠、硅中介层和TSV都不是新鲜概念。
将这些方向与硅光、液冷、存储芯粒拼到一起,听起来宏大,真正落实到工艺上,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让整套系统失去意义。
另外几名教授也保留着类似判断。
如果召集会议的人换成其他人,他们中有一半根本不会坐到现在。
会议室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妍率先走进来。
“顾院士,陈总到了。”
陈默随后出现在门口。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上午去了哪里,只将离线电脑放到投影设备旁。
顾绍庭看了他一眼。
“先开会。”
“好。”
陈默连接投影,输入两道密码。
《基于成熟制程的三维光电异构计算架构》出现在幕布上。
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低声交谈随之消失。
陈默用十几分钟说明了整体思路。
第一代验证系统使用二十八纳米成熟制程,将计算、缓存、存储和I/O拆成独立芯粒。
前期以2.5D封装验证统一接口、任务调度和失效旁路。
完成电互联版本以后,再将硅光模块和微通道液冷分别接入。
最终目标是实现多层芯片堆叠,让成熟制程在特定场景下获得接近先进制程的系统效能。
这些内容,顾绍庭已经与陈默初步讨论过。
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是,这条路线能否在现有产业条件下做出来。
陈默结束介绍,直接将遥控器放到桌上。
“各位老师可以从最难解决的问题开始。”
梁教授第一个开口。
“第一代使用已知良好芯粒,可以降低堆叠后的整体报废率。”
“可你的旁路设计会占用大量面积,芯粒之间的冗余通道也会增加封装复杂度。”
“最后得到的东西可能性能很好,成本却高到没有客户愿意使用。”
陈默调出另一张结构图。
“第一代只验证架构,不考虑消费电子。”
“目标客户限定在数据中心、高性能计算和人工智能训练。它们愿意用更高成本换取算力密度和能耗优势。”
“等接口、良率和封装工艺稳定,再减少冗余面积。”
“成本模型呢?”
“第四十七页。”
梁教授翻到对应内容。
屏幕上列出了不同面积芯粒的制造良率、封装损耗与冗余单元比例。
部分参数仍然空缺,需要通过实际流片补充。
已有数据已经足够支撑第一轮验证。
坐在对面的贺教授紧接着提出硅光问题。
陈默没有强行给出确定答案。
他将第一代光电模块进一步拆开,只保留跨封装的大带宽通道。
芯粒内部与短距离通信继续使用电互联。
光信号先承担最适合的部分,等器件成熟以后再逐步扩大范围。
做系统软件的高教授随后站到白板前。
“硬件可以拆,应用看到的仍然要是一颗完整芯片。”
“你的调度层一旦处理不好,芯粒增加的带宽都会被软件开销吃掉。”
两人在白板上重新划分任务调度与缓存一致性的边界。
陈默记得2035年的最终形态,也记得几套后来被淘汰的技术路线。
三周集中学习补足了基础,他已经能够把那些记忆转换为当前的技术语言。
遇到自己缺少细节的部分,他会直接承认,再给出未来必须满足的系统条件。
在场专家可以沿着这些条件反向推导。
一条原本只存在于陈默记忆里的技术路线,开始由十几名国内顶尖学者共同补全。
会议持续到傍晚。
周妍让人送来的盒饭放在隔壁房间,最初始终没人起身。
直到顾绍庭敲了敲桌子,众人才分批出去吃了几口,又端着茶杯回到会议室。
梁教授带来的两名研究员临时调取国内封装线的设备资料。
贺教授给自己实验室打了三个电话,确认现有硅光调制器和波导平台能够做到的极限。
高教授则带着学生在另一块白板上写出第一版统一接口需求。
质疑没有减少,讨论的内容已经从“这套架构有没有意义”,推进到了“第一颗验证芯片应该怎么做”。
吴华强始终坐在距离屏幕最近的位置。
顾绍庭第一次向他提起这个项目时,他以为陈默在三周课程里找到了某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亲眼看到完整文档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陈默。
器件物理、存储结构、系统架构和封装工艺,在普通学生眼里是几门不同的课程。
陈默只用了三周,便把它们串成了一套完整的计算体系。
更让吴华强心惊的是,方案中一些看似大胆的取舍,经过众人反复推导,最后都能找到现实依据。
“你在可靠性课上问过我,能不能用系统冗余换取单颗芯片的良率。”
短暂休息时,吴华强终于忍不住问道。
“当时你已经在设计这套架构了?”
“当时只有一个模糊想法。”
陈默看着白板上新增的参数。
“几位老师今天帮我补上了很多内容。”
吴华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模糊想法,经过一个晚上便写成六十多页方案。
再给陈默半年时间,他究竟还能拿出什么?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第一轮技术论证终于接近尾声。
顾绍庭让周妍将所有人的意见汇总到屏幕上。
七项关键风险。
十二项需要实验确认的核心参数。
三条可以并行推进的技术支线。
第一颗验证芯片的轮廓也已经基本确定。
顾绍庭戴上老花镜,将汇总结果从头看到尾。
“还有谁认为,这个项目连验证的价值都没有?”
会议室里无人开口。
最初意见最大的梁教授只是默默拿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先进封装这一块,我可以负责。”贺教授起身,“硅光预研组,我回去列名单。”
顾绍庭看向其他人。
几名教授先后表态。
“那就立项。”
老人合上材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项目名称暂定为清嘉三维异构集成计划。”
“我担任学术委员会主任,吴华强负责项目日常工作。其余成立课题组。”
“第一阶段以十二个月为限,争取半年内完成第一颗验证芯片设计。”
“所有参与人员重新签署保密协议。核心文档分级开放,各课题组只接触自己需要的部分。”
顾绍庭说完,看向陈默。
“资金和产业资源,由你解决。”
“第一阶段五亿元,随时可以到账。”
陈默说道。
“后续流片、封装和设备投入,根据项目进展追加。”
“我要的不是一篇论文。专利、标准、工程团队和最终产品,都要留在清嘉体系里。”
魏军今晚一直坐在会议室后排。
技术讨论结束以后,他终于将准备好的合作框架放到桌上。
“现有清嘉存储联合实验室的协议,承载不了这么大的项目。”
“学校可以同意升级平台,引入工研院和校属投资机构,负责成果转化、知识产权与校内资源协调。”
“但需要单独成立公司,将科研管理和商业经营分开。”
“正合我意。”陈默接过文件,“联合实验室继续承担基础研究和人才培养。”
“新公司负责设备投入、专利运营、流片合作和产品产业化。嘉宁控股追加投资,并保持第一大股东地位。”
魏军看向吴华强。
“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
吴华强没有犹豫。
“原有存储项目继续推进,新成立的异构集成计划单独核算。”
“只要行政和财务别拖实验室后腿,具体架构怎么搭都可以。”
魏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已经是吴华强能对管理工作表达出的最大支持。
“顾院士?”
“我负责技术。”顾绍庭站起身,“公司怎么设,你们明天再谈。”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先把保密文件收好。”
第一次联合论证到此结束。
所有打印材料被逐份编号回收,白板内容存档后立即擦除。
陈默走出实验室时,校园里只剩下路灯和零星经过的自行车。
比起太初带来的高额收益,陈默更期待清嘉的结果。
……
十天后。
清华工研院的一间会议室里,最后一份协议完成签署。
原清嘉存储联合实验室保留,升级为清嘉微电子联合研究中心,继续承担基础研究、研究生培养和公共实验平台建设。
同一天,清嘉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嘉宁控股将原有两亿元实验室投入纳入新合作体系,并完成追加增资,成为清嘉微电子第一大股东。
水木创投与清华工研院旗下成果转化平台正式参股。
经过顾绍庭出面协调和多轮封闭论证,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也以战略投资者身份进入首轮股东名单。
学校保留科研与成果转化监督权。
顾绍庭领导的学术委员会拥有技术路线评审权。
嘉宁控股掌握经营、融资与产业化主导权。
三方之间的边界被清楚写进公司章程。
陈默承诺的首阶段五亿元项目经费,也在协议生效当天全部进入专项账户。
实验室入口处,原有的牌匾没有被拆掉。
工作人员在旁边挂上了一块新的金属铭牌。
清嘉微电子联合研究中心。
阳光落在崭新的字迹上。
从这一刻起,清嘉研究的范围走出了单一存储器件。
体系结构、芯粒、先进封装、硅光互联和热管理被第一次纳入同一张技术蓝图。
一条源自2035年的技术路线,也终于在2015年的中国拥有了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