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林二柱走进了柳玉梅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
一张圆桌摆在院子中间，上面已经铺好了桌布，放了几双碗筷。
柳玉浩正坐在桌边剥蒜，看到林二柱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二柱哥，你来了！”
“嗯。”林二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玉浩，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没跟你姐说吧？”
柳玉浩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这都是皮外伤，没事的。二柱哥，你放心，我跟我姐讲是骑摩托回来的时候滑了一跤摔的，她就嘟囔了我两句让我骑车小心点。”
林二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玉浩，这样吧。以后你也别来回跑了，我家那边有空房，你直接住那儿，离合作社也近，这样也更安全。”
“好嘞，都听二柱哥的。”
林二柱又凑近了一些：“还有个事。今天的那个李黑虎的事情，你没说吧？”
柳玉浩的表情变了变，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
“好。那天在你家的事情，是个误会，他也是我朋友，他现在受了伤，就在我家侧房里养着。我不一定有空照顾他，到时候吃喝的事，你帮忙搭把手，行不？”
柳玉浩虽然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林二柱开了口，他连犹豫都没有：“二柱哥，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我保证把人照顾好。”
“嗯。”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林二柱转头一看——苏清雪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在白色的七分裤里面，头发松松地绑了个马尾。没化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但那张脸搁在哪儿都扎眼。
柳玉梅的脑袋从厨房窗口探出来：“清雪来了？快坐快坐！马上就好了，玉浩，过来帮你姐端菜！”
柳玉浩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蒜跑进了厨房。
苏清雪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位置正好在林二柱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安静。
林二柱搓了搓手，嘴巴张了两次又合上。
他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被叫家长的学生，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憋了半天，他终于挤出一句：“清雪，你……你身体怎么样了？”
苏清雪正在摆弄桌上的筷子。听到这话，她的手顿了一下，脸上腾地就红了。
她抬起头，瞪了林二柱一眼：“用不着你操心。”
林二柱缩了缩脖子。
他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到最低：“清雪，那天的事……真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我……”
“够了。”苏清雪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林二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雪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好点点头。
好在柳玉梅和柳玉浩很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红烧肉、清炒土豆丝、酸辣白菜、一盘花生米、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瓶白酒。
“来来来，都别客气！”柳玉梅把菜一盘盘摆好，给每人面前倒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今天这顿饭，是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清雪和二柱给我弟安排了工作。玉浩以后就跟着你们好好干，要是他不听话，你们尽管收拾他！”
“姐！”柳玉浩脸红了。
苏清雪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玉梅姐，你就别操心了。玉浩他人踏实，干活也利索，是我们合作社需要的人。”
柳玉梅又转向林二柱碰了碰碗：“二柱，谢谢你。”
林二柱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玉梅姐，你这手艺没得说，今天我真是有口福了。”
柳玉梅笑了笑，给他又满上一杯。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了起来——至少柳玉梅这边是热闹的。
她一会儿给苏清雪夹菜，一会儿催柳玉浩多吃肉，一会儿又跟林二柱碰杯。
但林二柱就有些尴尬了。
吃饭期间，林二柱给苏清雪夹了块鱼肉，苏清雪看都没看他，用筷子把鱼肉拨到了碗边上。
他端起酒杯想跟苏清雪碰一个，苏清雪转头去跟柳玉梅说话了。
林二柱把酒杯又放下了。
柳玉梅看在眼里，有点纳闷。
平时清雪跟二柱不是挺有说有笑的吗？今天这气氛怎么怪怪的？
不过她没多问，只是更卖力地找话题活跃气氛。
饭吃到最后，菜也吃完了，酒也见底了。
柳玉梅站起来收拾碗筷，瞅了林二柱一眼：“二柱，天都黑了，你送清雪回去吧。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林二柱赶紧站起来：“好，交给我。”
苏清雪本想说不用，但看柳玉梅一脸真诚的样子，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她站起来跟柳玉梅道了谢，然后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林二柱追出去之前，回头对柳玉浩低声说：“玉浩，待会儿你去我家侧房看看黑虎，给他弄点饭菜和水送过去。”
“明白。”
林二柱小跑着出了院门。
村道上没路灯，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地面照出一层模模糊糊的白。
苏清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二柱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两步远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虫子在路边的草丛里叫得挺欢。
远处哪家的狗链子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林二柱看着苏清雪的背影，心里面堵得慌。
他清楚那天晚上的事对苏清雪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家是省城来的大学生，村支书，正经人家的姑娘。
那种事情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事，更是心里面的一道坎。
可他也委屈啊。
那天要不是他，苏清雪就冻死了。
他是救人，不是害人。
当时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青帝长生诀》上写得明明白白——纯阳之体化解寒煞，阴阳调和是唯一的法子。
他林二柱是个正常男人，做了那种事之后，要说心里没一点想法那是假话。但他也不是那种占了便宜就溜的人。
他想负责，人家不让。
他想解释，人家不听。
这两天苏清雪见了他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他理解，但他受不了。
“清雪。”
林二柱加快两步，追到了苏清雪身侧。
苏清雪没看他，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
“清雪，那天的事，我真不是有意的。你能不能……”
“我说了不许再提。”
“我知道，可你这样对我，我心里过不去。”林二柱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她再打断，“你这两天不搭理我，当着村民的面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苏清雪停下了脚步。
月光打在她脸上，能看清她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
“林二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你还指望我笑脸相迎？”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
“我没有恨你。”
这五个字让林二柱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苏清雪偏过头看着路边的草丛，不看他。
“那天的事……不能全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偷看你弄那个什么土方子，才引发了身体里的毛病。你救了我的命，这一点我认。但这不代表……我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二柱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胸口那股子憋闷突然涌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住了苏清雪的肩膀。
“你——”
苏清雪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挣扎。
“清雪，我忘不了。”林二柱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信你能忘得了。我知道你是省城来的高材生，家里条件比我好一百倍，可我跟你保证——总有一天，我林二柱绝对能配得上你。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会负责到底。”
苏清雪被他箍在怀里，脸烫得厉害。
“你放开我。”
“你原谅我，我就放。”
“林二柱，你无赖！”
“你原谅我，我可以是个正经人。”
苏清雪气得想踹他，但腿被他的身子挡住了，动弹不得。
她深呼了一口气，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我原谅你了！放开！”
林二柱的手松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苏清雪脸上那层红晕，心里面那块堵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就对了嘛。”他松了口气，但嘴巴还是忍不住叭叭的，“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你每次对我冷冰冰的，我心里头就跟吞了块冰坨子似的，堵得难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理我了。”
苏清雪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领，白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的语气还是冷的，但没之前那么硬了，“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还想让我怎样？感恩戴德？”
“那倒不至于……”林二柱讪讪地笑了笑，“就是别把我当仇人就行。”
苏清雪没再接他的话。
两个人重新走在路上，这次离得近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林二柱开口了：“清雪，我是认真的。我要对你负责。”
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林二柱。
“二柱。”
“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林二柱身上，又很快移开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那天的事不能全怪你，我们以后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再对你冷着脸，但我们之间只是工作关系。行吗？”
林二柱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闷，“就因为我是个穷村医，你是省城来的大小姐？”
苏清雪看着他脸上那种失落的神色，心中也有一些动容。
“不是因为这个。”
“我……我有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