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整整三天,周秉衡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第四天一早,苏星眠把他扶到了书房的桌前。
桌面上堆得像座小山,全是三北防护林的项目资料。
全套的等高线地形图,土壤酸碱度分析报告,气候风沙记录,还有陆远山带人跑了一个多月测出来的水文切片。
她没有了七条变异主根的辅助,但花开九层后的基础妖力依然远超从前。
感知范围虽然从覆盖五省缩回了方圆百公里,但精度和深度都远胜从前。
她仍然能让种子发芽更快,能和植物沟通,让土壤改良更高效。
陆远山实地考察后的数据,她只调整了几个错误数据。
苏星眠指着最上面那张标记着密密麻麻红叉的地图,叹了口气。
“腾格里沙漠这块骨头太硬。”
“这底下的水脉断层乱七八糟,陆远山算过,靠咱们目前的人力去排查计算最优的打井种植方案,最少得三年。”
周秉衡没说话。
他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把那几摞厚厚的数据单拽到面前,指腹快速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随意翻牌。
翻完最后一张纸,他闭上了眼睛。
苏星眠站在旁边,清楚地看到他眼尾处的皮肤下,有一团极淡的灰蓝色光芒如数据流般飞速闪过,瞬间隐没。
三秒钟后。
周秉恒睁开眼,拔下笔帽,捏着红蓝铅笔直接在腾格里沙漠的空白地形图上落笔。
唰、唰、唰……
红色的圆圈一个个落在线条交汇的空白处。
“这几个点打深水井。”
“三号点深度十五点六米,七号点深度二十八点三米。”
“防风林的栽种株距,向风面缩短至一点二米,背风面放宽至两点五米。”
“浇水频次按季风流向来,头一个月三天一次,每次水量控制在……”
他甚至连停顿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一边画圈,一边报出详细的参数。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脱口而出,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早已熟记的课文。
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整张地图就被二十七个极其完美的坐标点覆盖。
苏星眠拿着他写满参数的那页纸,去对照陆远山团队辛辛苦苦半个月才弄出来的两组实地采样测算。
误差被他硬生生控制在了1.5%以内。
苏星眠心里清楚,这些数据她也能算出来。
但绝不可能像他这样,快得仿佛根本不经思考,完美得像是机器。
有了这套现成的模板,原本需要五年才能见效的第一期固沙工程,只要执行到位,十八个月就能彻底完工。
苏星眠捏着纸,转过头,看着靠在椅背上正慢条斯理转着铅笔的男人。
“哥哥,你现在……算是个活体人形计算机?”
“不准确。”
周秉衡放下笔,伸手一拽,把人拉进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我是你专属的人形计算机。”
苏星眠被这骚话呛了一下,但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
次日,师部大院。
“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
吴国强正对着后勤调拨单上的一笔烂账发愁,搪瓷茶缸的盖子被烦躁地拨得叮当响。
一抬头,他愣了两秒,手里的茶缸“咣”一声墩在桌上。
“你小子!”
吴国强绕过办公桌,一拳砸在周秉衡的肩膀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算舍得下床了!”
“恢复得怎么样?”
周秉衡身姿笔挺,一个标准的军礼,嘴角挂着笑。
“能扛枪,能跑五公里。”
“全须全尾,回来了。”
“好!”
“好啊!”
吴国强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小苏顶着多大压力。”
“李政委去军区学习还没回来,师部这摊子事……行了,既然回来了,这摊子你赶紧接手!”
周秉衡没推辞,直接走到办公桌旁。
他没有去翻那堆积压的文件,而是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师部值班室。
“我是周秉衡。”
“今天各团主官都在吧?”
“下午的会不变,通知政治部,把所有团以上干部的近期思想动态简报和家庭社会关系补充登记表,在会前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才拉过那一摞文件。
接下来一个小时,吴国强再次开了眼界。
以前周秉衡处理公务也快,条理分明。
但现在,他手里握着红蓝铅笔,一边批复文件,一边在旁边的笔记本上不间断地记录着什么。
“三营教导员王德发的转业申请,先压住不批。”
周秉衡在一份报告上划了个问号。
“他爱人在地方上刚被提拔,这个节骨眼上申请转业,理由不充分。”
“你让政治部的人找他谈谈,问他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风声。”
“二团后勤股长那个采购案,数据有问题。”
他把一叠单据甩到一边。
“单价浮动超过百分之七,这不是业务能力问题。”
“把这个案子移交保卫科,查一下他和地方物资局那个姓刘的科长之间有没有来往。”
“查完了再报。”
吴国强听得后背一阵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周秉衡处理的不只是公务,他是在借着批文件,梳理整个师部的干部底细和潜在隐患。
下午的冬季储备会议,是整个师部营团级骨干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的高潮。
周秉衡坐在主位上,前半段发言确实精准凌厉。
历年冬储损耗率,各团车辆油料配额,越冬煤的运输路线优化,详实准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平时喜欢糊弄的老兵油子被他随口报出的两个参数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冒。
但真正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是会议后半段。
周秉衡放下手里的数据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突然平缓下来。
“同志们,冬储是大事,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些更重要。”
他扫视了一圈会场。
“八月份的风波,军区已经传达过了。”
“但我听说,有些同志回团以后,把文件锁在柜子里,不敢传达、不敢讨论,甚至私下里发牢骚,说天要变了。”
原本还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跟大家交个底。”
周秉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面。
“军区党委的决议是明确的,师党委是坚定的。”
“谁要是觉得这件事能动摇部队的根本,那是政治上的糊涂。”
“谁要是借着这件事搞小动作、串联、观望,那是立场上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团政委的脸。
“散会以后,各团主官留下,我给你们画个线。”
“什么话能传达,什么话不能说,什么思想动态要上报,都给我清清楚楚。”
“我不希望在这个冬天,贺兰山师部任何一个连队,因为思想上的"雪灾"冻死人。”
散会时,走廊里几个连长和营长低声嘀咕。
“政委这次伤了脑袋,怎么好了以后……跟开了天眼似的?”
“我那单子上的猫腻,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当场就给点出来了。”
“点出猫腻不算什么。”
“你没听出来?他今天最后那番话,是……”
“别瞎扯淡,有政委给兜底就谢天谢地吧。”
“听说其他师部现在还乱成一团呢。”
“往后报材料,一个字都别糊弄。”
“这位爷现在不光看数字,他看人心。”
……
夜幕降临,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窗户开着,送进来一阵凉爽的秋风。
苏星眠窝在床上,腿搭在他的腿上。
周秉衡靠在床头,单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拿着她从农场带回来的草方格阻沙数据汇总。
她闭着眼睛,把白天在沙地上摸索的细节一点点口述出来。
“草方格的扎设深度,人工来弄的话,力度参差不齐,遇上大风天,边缘容易被扯脱。”
周秉衡几乎是瞬间给出了答案。
“方格规格缩小到八十乘八十厘米,扎设深度统一标准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厘米。”
“边缘交接处,利用沙柳枝条做横向加固锁定。”
“工具改良图纸我明天画出来交给你。”
一个负责输入最真实的现实土壤反馈。
一个负责瞬间计算出最高效的最优解。
苏星眠在心里感叹,她俩真是绝配啊,天下第一配。
这种工作效率,如果传到京城的科研院所,估计那帮老教授能羡慕得眼睛滴血。
“我说,”苏星眠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坚硬的肌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顿了顿,拉长语调。
“既然你现在只要有数据什么都能算……”
“那你能不能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怀上你的孩子?”
周秉衡翻动文件的手顿住。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手里的文件“哗”地一声被扔在床头柜上。
下一秒,整个人就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是压了几个月的念想,此刻终于燎成了原。
“这个不用算。”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贴着她的皮肤在震动。
手指已经熟练地挑开了她睡衣的扣子。
苏星眠眨了眨眼,双手攀上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用算?”
周秉衡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口。
“因为我打算,现在就开始。”
屋内的温度升高,两人气息纠缠,正准备将这失落了两个月的漫长时光狠狠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