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贺兰山驻地进入了秋季轮种的忙碌收尾期。
乙区的试验田里,一派即将丰收的景象。
苏星眠表面上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上午去田里看苗,下午进卫生队坐诊,傍晚再回培育区给那七条主根喂些妖力。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三北防护林的报告递上,没回音。
江虹的最终处理结果,没回音。
宋青青的预产期越来越近,系统也安安静静的,没回音。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等来一个坏消息还磨人。
傍晚,苏星眠踩着余晖走进培育区。
她刚把手按在土面上,地底深处的七条金色主根忽然齐齐震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突然。
苏星眠只觉得掌心一麻,整个人差点被一股庞大的功德暖流顶得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培育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秉衡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线条比平日里松快了不少。
苏星眠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文件?”
周秉衡把文件递给她。
“师部机要室刚转过来的。”
苏星眠接过,视线落在第一行,捏着纸页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了。
国家发改委联合中组部下发。
西北地区错划右派第一批正式平反名单。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十三个名字。
其中八个,是小赵当初亲手送去粮票、药丸和棉衣的人。
陆远山。
秦振国。
林文远。
还有几个她只在周秉衡那张名单上见过的名字。
文件末尾写得清楚:原职务恢复,档案清除,追发工资,相关工作安排由地方组织部门协同落实。
苏星眠看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轰的一声。
刚才还在地底打转的功德,此刻化作洪流,呼啸着砸进她的经络。
苏星眠瞬间明白了。
这群人对于这个国家太过重要。
救下他们,让他们回到能发光发热的岗位上。
这功德的质量,几乎能与上次的煤矿事件相提并论。
……
第二天上午,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驻地。
军区来人直接把一纸调令送到了陆远山面前。
西北农业科学院副院长。
陆远山捏着那张薄薄的任命书,眼圈通红,一双手抖得不像话。
赵淑芬站在旁边,眼泪掉得比他还凶。
“老陆。”她哽咽着推了推他,“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
陆远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我高兴。”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不想去。”
苏星眠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不去。”
陆远山小心地把文件叠好,珍重地放进怀里,语气却异常坚定。
“学院里做的是论文,是理论,是纸面上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三百亩的军垦田。
“这里不一样,这里做的是改变一个地区的命运。”
“这三百亩地,我从一开始就跟着,亲眼看它从盐碱地变成能长庄稼的好地。”
“这里面有我的心血,也有小苏顾问的本事。”
“我要是走了,谁来接着做这个?”
赵淑芬愣在原地,随即又哭了,这次却是哭着哭着,笑出了声。
“你这个倔驴。”
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捶着他的肩膀。
苏星眠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陆教授,赵老师。”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俩,都是国家的宝贝。”
她转头看向赵淑芬,目光温和而坚定。
“陆教授能平反,就是最好的兆头。”
“只要咱们好好做,坚持下去,属于您的那一天,也一定会来的。”
赵淑芬愣住,眼泪又一次涌出来,这次是真的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她紧紧拉着陆远山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就要一起给苏星眠跪下。
“使不得!”
苏星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们两个的胳膊,硬是没让他们跪下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折我的寿呀!”
陆远山声音发颤:“苏顾问,您这是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苏星眠摇摇头:“这话我担不起,是国家给的,是你们自己熬出来的。”
她看着赵淑芬,认真地说。
“您别灰心,就算这次名单里没有您,也不代表以后没有。”
“您看陆教授,好人不会一直被埋没的。”
“您就安心做研究,剩下的,我们一起等。”
赵淑芬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就算等不到平反。”
她哽咽道。
“我也会好好做研究。把我这一身所学,都用在这片土地上,用在这个国家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星眠听着,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傍晚,周秉衡从师部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信封。
他直接把那七封信摊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苏星眠问。
“感谢信。”
周秉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大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辗转从秦振国那里传过来的。”
苏星眠一封一封地拆开看。
信纸的材质各不相同,字迹也或工整或潦草,但里面的内容都差不多。
都是感谢当初送去的药和粮票,那些东西在最绝望的时候,不仅救了命,也稳住了他们最后一口气。
其中一封信里写道:“若非当初那两颗药丸,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等不到今天这封平反通知了。”
“秦振国今天也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他不仅平反了,上面还直接任命他做大西北三线建设的总负责人,咱们这片的矿脉开发,以后全归他管了。”
周秉衡看着她,继续说。
“马老跟他提了我们当初救助的事。”
“他很感激,也为之前的疏忽给我们惹的麻烦道了歉,说下个月要亲自来贺兰山一趟。”
苏星眠的指腹轻轻搭在那些粗糙的信纸上。
纸张上传来的,是千里之外沉甸甸的感激,丝丝缕缕的暖流正顺着指尖,缓缓汇入她的身体里。
“还有个更大的好消息。”
周秉衡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公文包夹层里又抽出一份盖着加急红印的文件。
“你看这个。”
他将文件推到苏星眠面前。
“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上面正式批准立项了。”
苏星眠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一行红头大字上。
周秉衡的手指点在附件名单上的一行字。
“技术顾问特聘:贺兰山驻地苏星眠同志,负责西北段植物选种与地下水脉勘测技术指导。”
没等苏星眠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又说。
“师部连夜出了通告。你的职务,从农业技术指导员,升为师部直属农业科研处副处长,走技术序列,正团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工资,每月一百一十八块。”
连升三级。
苏星眠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一时间,耳朵里有些嗡嗡作响,连周秉衡后面的解释都听得不太真切了。
“怎么……会这么快?”
周秉衡笑了笑。
“大环境在变好。另外,方老、马老在京城那边也帮着使了很大的力气。”
“动用了一些老关系,把这批人的材料提前递了上去,硬是把审核周期缩短了三个月。”
他点了点其中一封信的署名。
“还有他,林文远,以前总政宣传部的第一笔杆子。”
“他一恢复职务,就写了一篇极其犀利的内参,从上到下力推三北防护林工程。”
“没有他在上面据理力争,这项目批不了这么快。”
苏星眠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动,像是这片沉睡已久的大地,终于被唤醒了心跳。
苏星眠脸色微变。
无数道细小的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生机。
它们来自扎根的树苗,来自待垦的戈壁,更来自无数未来将因此受益的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期盼。
这些信念与生机汇成一条奔腾的生命大河,咆哮着灌入贺兰山下的地脉,与她的力量紧紧缠绕在一起。
连续三天的功德狂潮,让地底下的七条金色主根彻底疯了。
它们直接进入了“暴食模式”。
入夜,苏星眠躺在炕上,意识沉入五米深的培育区地底。
她脑子里全是主根们吵闹反馈的动静,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逐一清点这次的进化成果。
一号根尖的金色结晶体,就像树上结出的金疙瘩,噼里啪啦往外冒。
苏星眠数了数,整整一千二百四十七颗。
每一个都蕴含着让她心惊的毁灭气息,足以烧穿系统那层高维能量壳。
“饿!还要吃!”一号在意识里狂躁地嚷嚷。
二号防御根系褪去金皮,长出的鳞甲泛着冷光,还带着倒刺。
苏星眠的意识轻轻一碰,就感到一阵刺痛和一股强劲的反弹力道。
以后系统再敢攻击,二号能把三成的力量直接弹回去。
三号的感知网扩张得最夸张。
那张无形的网不再局限于方圆五十公里,而是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了整个西北五省。
地下水脉的缓缓流淌,沙丘在风下的细微移动,甚至哪窝蚂蚁在搬家。
只要她想,都能清晰地“看”到。
四号根须像是和遥远的空间建立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她感觉自己就算身在京城,也能通过这根看不见的线,隔着三千公里给自己“充电”。
五号在沙地里翻滚,一口吞掉干涸的黄沙,在它体内翻搅一圈再吐出来时。
那些沙子竟已化作了肥得流油的黑褐色腐殖土。
六号撑开的那个“口袋”空间,如今已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不仅如此,她还能留下一道意念,让它在千里之外的某个时辰自动打开收东西。
唯独七号。
这个负责精神控制的主根,吞了最多的功德,体型足足膨胀了一大圈,意识却迷迷糊糊的。
“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七号在泥土里急得打滚。
它卡在最后一次质变的关口。
至于质变后到底能获得什么能力,苏星眠完全摸不透。
没等苏星眠把这身新能力捂热。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江虹解除了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