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看守所。
警卫推开第三道铁门,侧身让路。
宋青青迈了进去。
会见室里,坐在铁椅上的那个男人,让她差点没认出来。
蓝灰条纹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那张脸先是暴瘦脱相,现在又浮起一层病态的虚肿,像一块泡烂了又晒干的朽木。
江朔。
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她拉开椅子坐下,江朔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被抽干所有理智后,混沌的疯。
“来看笑话?”
他先开了口,嗓音像砂纸在刮生锈的铁皮。
宋青青将手搭在七个多月的孕肚上。
“妈让我过来看看你,缺什么,好给你置办。”
“妈本来想自己来的,”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可她实在是不太想……面对江家继承人现在这个样子。只好让我这个做儿媳的,替她跑一趟了。”
“哐当!”
江朔攥紧了手上的铁链,整张桌子都被带得晃了一下。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宋青青继续说:
“你也别怪妈心狠。江家这么大的摊子,总要有人撑着。”
“说完了就滚。”江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宋青青确实是来看笑话的。
江朔这条疯狗,几次三番差点弄死她。
要不是他还有用,她早就想办法,送他上路了。
不过,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宋青青的手在腹部轻轻抚摸着,没再跟他争辩,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这个动作,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江朔充血的眼睛里。
“宋青青。”
“嗯?”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
江朔身体猛地前倾,锁链被拉得笔直,金属撞击铁环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从你怀上这个东西开始,呕吐,浮肿,腿抽筋,我的脑子转不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攥着铁链的手抖得厉害。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三零一的专家说了,拟娠综合征,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宋青青嘴角翘了一下,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自己请的人,自己信不过?”
“放屁!”
江朔嘶吼一声,盯着她的肚子,喉结滚动,
“是这个孽种,这个孽种在吸我的命!”
他猜对了。
系统通过胎儿,正源源不断地将他的气运和生命力,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但他永远不可能猜到“系统”这两个字。
所以,他越清醒,就越痛苦。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宋青青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啸。
七个多月的孕妇站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家大少坐着,被铁链牢牢锁死在桌前。
她低头俯视他,像在端详一件已经彻底报废的器具。
“孩子预产期八月底,等他平安生下来,江家有了后,妈会替你安排一个……体面的结局。”
“至于你……”她轻笑一声,“你觉得,你还能出去吗?”
会见室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江朔笑了。
那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癫的笑。
笑得宋青青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孽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带着血腥味。
“不能留。”
宋青青下意识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可笑。
江朔一个阶下囚,他又能如何?
但宋青青还是低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
更何况,江朔也是从部队里杀出来的。
只见江朔的双手撑住桌面,囚服下的手臂肌肉绷成铁条,十指死死扣进桌子边缘的铁皮。
他在发力。
“你疯了……”
刑具本就有些老旧。
咔。
焊接应声断裂。
江朔,双手自由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周,身体严重透支的人。
身后的铁椅被他膝盖顶翻,哐当一声砸在墙上。
宋青青转身就跑。
皮鞋绊在翻倒的椅子腿上,她踉跄了一下,肚子的重量让她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身后的风压瞬间逼近。
江朔一把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刺啦!”
布料撕裂,宋青青拼命挣扎,领口被扯烂,肩带滑落,露出大片皮肤。
她借着惯性跌撞着冲出房门,跑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
灯管一明一暗,像催命的节拍。
她跑不快,肚子太沉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是金属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断裂的半截锁链挂在江朔手腕上,链尾扫过水泥地,声音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是十二级水泥楼梯。
宋青青刹不住脚。
江朔的手已经落在了她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她被猛地拽了回来,后背狠狠撞上楼梯口的铁扶手,疼得她眼前一白。
江朔的脸贴了上来,近到她能闻见他嘴里腐烂的酸味。
五指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孽种……贱人!”
他瞳孔大得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球。
“我要……把你们都弄死……”
另一只手握成拳,对着她的腹部,狠狠砸了下来。
宋青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声尖锐,想要将她颅骨劈开的系统警报。
【紧急!宿主生命威胁等级最高!强制抽取最近气运源维持机体!】
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她的肚子朝外扩散。
江朔砸下来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极度扭曲,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往外抽。
掐着她脖子的手无力滑落。
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后仰倒。
但他倒下时,还死死攥着宋青青的肩带。
惯性把两个人拽成一团,朝着楼梯口直直栽了下去。
“啊——!”
宋青青的尖叫被摔得粉碎。
江朔的后脑和脊背率先撞上水泥台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宋青青砸在他身上,腹部的冲击被他的身体缓冲了大半。
她侧滚了半圈,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片血肉模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停下。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旁边的江朔仰面朝天,后脑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眼珠翻上去只剩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彻底放干了血的牲畜。
警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楼梯扶手都在嗡嗡作响。
一个小时后。
医院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江虹穿着一身军绿衬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过两间病房。
第一间,躺着颅内出血,颈椎损伤,意识丧失的江朔,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看守。
第二间,躺着颈部软组织挫伤,有先兆早产迹象,但胎心稳定的宋青青。
江虹在两扇门之间,站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她走向了那间监护仪滴答作响的病房。
儿子已经废了。
但江家,还需要一个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