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
吴国强家的门被敲响了。
这个点,吴国强没睡。
或者说,整个驻地,高级官员都没睡,静等天亮后的对峙拉扯。
门豁地拉开,吴国强以为省城那伙人又闹起来了。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周秉衡不是陈立民时,火气“噌”地又往上冒了三丈。
“严东被人抢走……”
周秉衡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把那本笔记本递了过去。
“师长,你先看看再说。”
吴国强被他这一下噎住,狐疑地接过本子,转身回了屋。
周秉衡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昏黄的煤油灯下,吴国强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还拧着眉,可当看到“暴雨夜”那一段时,他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
一行行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当“赵东升”这个名字跳出来时,他的手停住了。
“赵东升……”
吴国强的声音瞬间哑了。
“老陈手底下那个兵?六一年牺牲的那个小伙子?”
周秉衡没吭声,赵东升没在常规档案里,他哪里晓得是谁的兵。
“报告写的是因公牺牲,追悼会我还去了。”
吴国强也不是真的要周秉衡回答。
他的脸在灯影里一阵青一阵白。
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发直。
“那口棺材……我还帮着抬了一程。”
他猛地翻到后面,姚余庆的名字,伪造立功的细节,十年暗线……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落在了那份报告的签批人上。
师部军事主官,吴国强。
吴国强的手开始抖。
他啪地一下把本子扣在桌上,仰头死死盯着房梁,喉结上下滚动。
“我签的?”
“是。”
“那份报告,是姚余庆拟的?”
“是。”
周秉衡的声音没有波澜。
“当年他是负责此案的参谋,报告经他手到您桌上,流程没有任何问题。您不可能知道里面有鬼。”
吴国强没说话。
屋里死寂,只剩下灯芯噼啪爆开的细碎声响。
整整三分钟,吴国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周秉衡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等着。
这三分钟里,吴国强想了很多。
他想起那个叫严东的年轻干事,第一次来报到时敬礼的模样。
想起赵东升追悼会上,那个抱着遗照哭到昏厥的年轻媳妇。
想起姚余庆的快速升迁,每次来视察时,那张温和客气的笑脸。
十年。
他亲手签下的功劳,埋葬了一个英雄。
他亲自提拔的干事,是个杀人凶手。
他是被当了十年耍的猴!
“砰!”
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震得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笔记本给我!”
“不能给您。”
吴国强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秉衡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师长,这个本子不能走省军区的任何渠道。姚余庆是政治部副主任,这东西一旦落到他能摸到的地方,不出半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条路,能把它直接送到最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吴国强死死盯了他十秒。
“你小子……到底布了多久的局?”
“不是我布的局。”
周秉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报告模板,放在吴国强面前。
“是江家先动的手。我只是在他们的刀砍下来之前,把刀柄扭到了咱们自己手里。”
吴国强低头,看清了那份模板的标题。
《贺兰山驻地安全隐患自查报告》
“您以师部最高主官的身份签发,主动承认保卫科长严东存在重大历史疑点,已启动内部调查,特报军区备案。”
吴国强瞬间明白了周秉衡的想法。
“姚余庆和江家那边肯定在搞协查函。”
他抬头看周秉衡。
“如果那份协查函比我的报告先到……”
“不会。”
周秉衡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把钢笔搁在报告旁边。
“师长,红线加密军线直通军区总机房,不经过任何中继站。这份报告,四点之前必须发出去。”
吴国强攥住钢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秉衡。”
“在。”
“你最好保证,我老吴这辈子的军人名声,不会因为你这盘棋,折进去!”
“不会。”
周秉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
“您是我在这个驻地最不想失去的人。”
吴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粗暴地挥手赶人。
“滚!让我赶紧写!”
周秉衡转身出门。
身后,钢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捅穿。
……
凌晨四点整。
红色加密军线同时发出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吴国强亲笔签发的《驻地安全隐患自查报告》,直达军区司令部机要处。
第二份,周秉衡拨通了方明远办公室的转接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姚余庆。频段零点三。他们有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一个字。
“收。”
电话挂断。
凌晨四点十五分。
贺兰山南麓,二号中继站。
五十公里外,地基深处,一处服役了二十年的铸铁接头,在深夜低温和一股外来力量的催化下,内部锈蚀急剧加速。
“喀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接头应声断裂。
两条通讯线路,同时归于死寂。
……
禁闭室院子外,三辆吉普车里。
陈副处长在后座打了个哆嗦,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让通讯兵试着拨通省城,确认姚副主任承诺的协查函什么时候到。
然而,话筒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
“换线路!”
通讯兵额头见了汗,逐一尝试,三条对外线路,全部中断。
陈副处长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又变。
电话打不出去,也打不进来。
他们像被装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彻底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被困死在了贺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