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进来一个精瘦的老头。
一身洗到发白的旧军装,左手拄着根黑木拐杖,走路一瘸一拐,背却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站姿一看就是当兵的出身。
周老爷子从书房出来。
“肖震山,你怎么来了?”
苏沅贞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的人之一。
后来在后勤系统干到了军级,退下来后住在京城西郊。
跟周家不算亲近,但知根知底。
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客厅正中,拐杖往地上一戳。
“听说沅贞的孙女被人欺负了?”
周老爷子脸色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在军区政治部。”
肖震山拐杖换了只手,语气硬邦邦的。
“昨晚看到调查组的出差审批件,今早就把消息递给了我。”
老爷子眉心皱得更紧。
“这事我在处理。”
“你处理?”
肖震山冷哼了一声。
“老周,你处理了二十年,也没把沅贞处理明白。”
这话扎得老爷子脸色一沉。
周奶奶端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微微收紧,没出声。
肖震山没停。
“当年你失忆也好,娶了别人也罢,那都是命。”
“沅贞一辈子没嫁人,等的就是你,你亏她的到死都还不完。”
老爷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反驳。
他倒是希望沅贞不嫁人是为了他。
“现在她唯一的孙女嫁进你们周家,被人一纸材料告成了特务?”
肖震山抬起拐杖,朝自己胸口指了指。
“你们周家要是护不住,送到我肖家来。”
“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往我家门口泼脏水的人,我这根拐杖不答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爷子的脸绷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沅贞的孙女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轮不到你肖震山操心。”
“我操心?”
肖震山冷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半寸。
“我恨不得当年沅贞直接嫁给我,那该多好。”
“肖老哥。”
周奶奶端着茶盘走过来,把一杯茶递到肖震山面前。
“沅贞要是知道你到了这个岁数还贫嘴,怕是要拿银针扎你。”
肖震山嘴巴张了一下,拐杖在地上停住了。
他闷了两秒,伸手接过茶杯,闷声灌了一口。
周奶奶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分量却沉。
“放心,星眠是我周家的孙媳妇。”
“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顿了顿。
“沅贞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完。”
“当年我难产面临一尸两命,是她一边施针保下我的命,一边哄我别怕。”
“我能替她护好这个孩子,就是还她的。”
肖震山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看了周奶奶好几秒。
“行。”
他把茶喝了,杯子搁回茶盘里。
“你们周家要是办不了,我随时接手。”
他突然补了一句。
“那丫头长得漂亮,我家老三的孙子今年二十五,正合适。”
“你给我出去!”
老爷子一拍扶手,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伸手就要抢他拐棍。
肖震山拐杖一收,灵活地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撇了撇。
“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他朝周奶奶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老周,你记住。”
“苏大夫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的人,不止你一个,也不止我一个。”
“那些人里头,有的退了,有的还没退。”
“你要是需要帮忙,吭一声。”
“面子我不给你,但给沅贞。”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老爷子坐回沙发里,一句话没说。
烟灰缸里掐灭了三个烟屁股,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碰。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嗓子发紧。
“震山说得有一句话是对的。”
“我亏沅贞的,到死都还不完。”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第二层那个旧铁盒上,铁盒里装着一枚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霸王花。
他看了三秒,站起身。
“备车。”
“我亲自去见首长。”
小张急忙出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周邦成和方岚被叫回了大院。
客厅里,方岚听完事情经过,茶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半只手背她也没擦。
“我儿媳妇是特务?”
她的声音拔高了,周邦成赶紧拉她胳膊。
“你先冷静。”
“我冷静什么?”
方岚把他的手拨开,腾地站起来。
“眠眠嫁进周家才多久,我这个当婆婆的,连三个月都没当上。”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
“前脚被人贩子抓走,帮老二抓间谍立了功,后脚就被人污告,关在招待所里。”
她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拍,反而比刚才喊得更重。
“那孩子体温比正常人低一度,我走之前给她塞了两件加厚棉袄,叮嘱她冷了就多套一件。”
“招待所那地方我住过,冬天墙皮往下掉霜,她一个人在那儿……”
方岚的眼眶红了。
周邦成这回没拉她。
他叹了口气,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没拦方岚。
方岚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一扯就往身上套。
“我要去大西北。”
周秉闻听完义愤填膺,嚷嚷着也要跟着去。
“拦不住。”
老爷子发话了。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递向方岚。
“去吧。”
“到了之后把这个交给秉衡就行。”
方岚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度不薄。
她没问里面是什么,直接揣进内兜,扣好扣子。
“行。”
“谁要是欺负我儿媳妇,我方岚把这条命搁那儿也得给她撑住。”
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我这里留存的那部分手写行医记录也带上,上面有沅贞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能证明眠眠跟她的传承关系。”
方岚点头,转身出去收拾行李。
周秉闻跟在后面,去托关系要今天的火车票。
客厅里就剩下周邦成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电话桌前,摇了两圈拨号盘。
“老刘吗,我周邦成。”
他语速很慢。
“麻烦帮我查个事,平溪村那个姓王的,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他。”
他把听筒换了只手。
“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又拉开柜子,翻出两床厚实的羊毛军毯,叠得方方正正,摞在方岚的行李箱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