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半天没说话。
苏星眠歪着脑袋。
“哥哥?”
他抬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放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苏星眠眨了眨眼。
“奶奶说了,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她顿了顿。
“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星眠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脸。
“哥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对吗?”
周秉衡喉结滚了一趟。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力气大得让她肋骨隐隐发疼。
“不管是谁。”
声音压得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
苏星眠埋在他怀里,没动。
她把这张牌亮出来,不是为了自己。
是让他别再一个人扛了。
闷了几秒,她拍了拍他的背。
“哥哥,你把我勒疼了。”
周秉衡松了一点,又收紧了。
“再疼一会儿。”
苏星眠没挣开。
窗外的风刮过院墙,花盆里的霸王花分株在夜色中微微摆动,朝着屋子的方向。
良久。
苏星眠闷在他怀里,声音黏黏糊糊的。
“哥哥,何耀祖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周秉衡的手停了。
苏星眠抬起脸。
“我猜的。你这几天回来那么晚,身上全是烟味,今天连外套都没脱就上炕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在团部跟人磨了很久,对不对?因为我的事。”
周秉衡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星眠拽了拽他的衣领。
“那,"苏沅贞"这三个字够不够让他们闭嘴?”
他垂眼看她。
她正冲他笑,弯弯的,软软的,得意得不行。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够了。”
苏星眠心里的弦松了。
够了就好。
她重新缩回他怀里,妖力贴着他胸口慢慢渡,把他肩颈和后背最后一点僵硬全部化开。
周秉衡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终于放松了。
苏星眠的手搭在他胸口,感知着他心率一跳一跳降回正常。
他没睡着。
“眠眠。”
“嗯?”
“何耀祖交代了几条情报,其中有一件事跟你有关。”
苏星眠耳朵竖起来。
“他提到了你在石室里破坏电台的事。这件事,我替你压下来了,但上报的档案里……”
他停了一拍。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功也不会记在你头上。”
苏星眠没吭声。
她对这个不在意,反正她出手就是为了功德。
功德早就到账了。
“我不需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档案里。”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声音很轻。
“但你做的事,我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用别的方式。”
苏星眠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哥哥,那你的功劳呢?梁劲都升团长了。”
功劳可以给老狐狸啊,老狐狸官越大不就更能保护她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二十八岁就晋升团政委,已经算是破格提拔了。”
“这次抓捕何耀祖,说起来你的功劳最大,我沾了眠眠的光,攒到了核心政治军功。”
意外之意,就是他太年轻了,不能晋升,需要继续沉淀资历。
他亲了亲她头顶。
“就是委屈你了。”
苏星眠笑眯了眼,“我不委屈啊!”
“哥哥,那我明天起,专心种菜行不行?”
周秉衡闷笑了一声。
“行。”
苏星眠看着他这一笑,耳根发热。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好亮,特别像那些年她独自盛放的夜晚,看到的星星。
她凑过去,顺从心意,亲了亲他的眼睛。
“哥哥,你眼睛里藏了星星。”
周秉衡的笑还挂在嘴边,没收。
他吻上她的眼睛。
又从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唇瓣。
辗转流连。
从唇瓣划向太阳穴,再到耳畔。
“是天上的星星,还是……眠眠?”
声音混着气息钻进耳道。
酥得她一整个花枝乱颤。
轰一声。
苏星眠体温暴涨。
花香从皮肤下面往外渗,浓得整间屋子都兜不住。
室内光线彻底暗下去,喘息声不止。
良久。
“哥哥,耳朵会开花的。”
……
菜地出苗第九天。
菠菜撑开了第三片真叶,颜色深得发油,叶肉比苏星眠在南方见过的任何菠菜都厚。
但最让她惊喜的,不是菠菜。
是沙葱。
角落那几丛不起眼的沙葱,这几天疯了一样往上窜。
最高的一棵冒过一拃,茎秆粗壮,指甲掐一下,汁水直往外冒,辛香扑鼻。
苏星眠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妖力探下去。
沙葱的主根穿透盐碱硬壳,死死咬住地下水脉,吸水量是菠菜的三倍。
这东西天生就是戈壁的种。
马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另一畦菠菜旁边间苗,手里拿着把小铲子,闷头不吭声。
自从那场赌之后,她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话。
苏星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偶尔蹦一两句专业意见,语气客气得不像同一个人。
“苏同志,你这沙葱长得不对劲。”
马春兰直起腰,拿铲子指了指角落。
苏星眠走过去。
马春兰扒开底部的土看了一眼,皱着眉。
“我种了十年菜,沙葱见过不少,哪有长这么快的。”
“九天,一拃高,茎秆青翠,正常的沙葱同样时间能冒三厘米就不错了。”
苏星眠蹲下来,表情认真地听。
马春兰掰了一小截沙葱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儿也不对。”
犹豫了一下,她把那截沙葱尖塞嘴里嚼了。
嚼了两口,停住。
“这……”
苏星眠歪着脑袋。
马春兰把剩下半截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完了才开口,声音有点飘。
“鲜。辣味冲完之后是甜的,后味带一股子奶香。”
愣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那丛沙葱。
“……我活了三十八年,头回吃到甜的沙葱。”
苏星眠笑了。
沙葱从地下水脉吸上来的水,经过她妖力改良的土壤过滤了盐碱,矿物质含量反而更高。
加上每天渡进去的草木生机,长出来的东西,味道跟寻常的不在一个等级。
“马姐,今天帮我割一把,我做道菜试试。”
马春兰二话不说蹲下去就割,动作利索得很。
张翠花正好端着一篮子鸡蛋从巷口那头过来,老远就喊。
“妹子!我家那口子昨天巡逻捡了几个野鸡蛋,个头不大,鲜着呢!”
苏星眠接过篮子。
六个野鸡蛋,壳上带着泥,个头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翠花嫂子,中午来我家吃饭。”
张翠花两眼放光。
“做什么?”
苏星眠晃了晃手里那把沙葱。
“沙葱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