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坡度陡，碎石多，她走得快了些，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林野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她稳住之后朝他笑了一下：“没事。”
话刚说完，下一级石阶下面的碎石堆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塌了。
她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往下一滚，她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身体往左侧倾斜。
她本能地伸手去够旁边的灌木，手指擦过枝条但没抓住，整个人往山坡侧方滚了下去。
林野伸手够她，指尖擦过她手腕但没扣住，她整个人翻出石阶边缘，沿着陡峭的碎石坡滚了七八米，最后被一丛粗壮的毛竹挡住，后背撞在竹根上，整个人蜷缩着停下来。
林野从石阶上跳下去，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截，稳住之后三步并两步冲到那丛毛竹旁边。
江冉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而浅，牛仔裤的左侧从大腿到膝盖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布料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
她的左胳膊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压在身下，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额角磕破了一块，血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江冉。”
她听到声音，睫毛动了一下：“……没事……就是腿……”
林野蹲下来，先检查了她的脖子和脊柱，确认没有明显错位之后，慢慢把她从侧躺的姿势翻成仰面。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左胳膊从身下抽出来的时候肘关节外侧有一块明显的肿胀，皮肤发青。
牛仔裤左侧的撕裂口下面，大腿外侧有一条将近十厘米长的擦伤，碎石嵌在伤口里，血渗出来把裤子的蓝布染成深色。
膝盖附近的皮肤擦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色的真皮层。
林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
他拨了急救电话，说了大致方位和伤情。
他挂断电话，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垫子垫在江冉头下面，又从她包里翻出半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嘴唇比刚才白了一层。
“你躺着别动。腿和胳膊可能伤到骨头了。”
“我知道……左胳膊肘撑地的时候磕了一下……腿还能动……就是皮外伤……”
“别说话。”
林野蹲在她旁边，用矿泉水冲洗她大腿外侧那条擦伤，冲掉嵌在伤口里的碎石和泥土。
她疼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没叫出声，只是把脸偏到一边，咬着下嘴唇。
冲完之后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撕成几条，把大腿外侧和膝盖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胳膊肘的肿胀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不能确定有没有骨裂，他没动，只是把她那条胳膊用撕下来的布条固定在身侧。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山下方向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个穿橙色救援服的急救人员沿着石阶跑上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蹲下来快速检查了江冉的瞳孔、脉搏和四肢活动情况，确认没有脊柱损伤之后，和急救人员一起把她抬上担架，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林野跟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的侧杆，另一只手偶尔帮急救人员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
救护车停在紫金山南麓的一条盘山公路旁边。
江冉被推进车厢里，林野跟上去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
急救人员给她接上心电监护和血压计，又用夹板固定了左胳膊的肘关节。
她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额角的伤口已经被急救人员做了清创和包扎，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救护车从盘山公路驶下，穿过城区，停在南京某三甲医院的急诊楼门口。
江冉被推进急诊室，林野在走廊里等着。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急诊医生出来说左肘关节轻度骨裂，大腿和膝盖的擦伤已经做了清创和缝合，额角的伤口也处理过了，没有颅内损伤。
需要住院观察两天，确认骨裂位置没有进一步移位之后就可以出院。
林野办完住院手续，走进病房的时候江冉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左胳膊打了石膏，从肘弯到手腕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
大腿外侧和膝盖的擦伤被纱布覆盖着，牛仔裤已经被护士剪掉扔了，换上了医院的病号裤。
她在病床上：“……今天这个山，爬得不太顺。”
“你从石阶上滚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摔断了脖子。”
“没那么严重。就是胳膊磕了一下，腿擦了点皮。牛仔裤废了。”
“那条裤子你压箱底压了两年，穿第一天就废了。”
“说明它不该被翻出来。”
她偏过头去：“你刚才在山上跟我说，让我等你想。我现在躺在这儿，倒是有时间慢慢想了。但你呢？你今天看到了，我穿牛仔裤是什么样，我爬山是什么样，我从山上滚下来是什么样。看完了，你心里有数了吗？”
林野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偏头看着她那条裹着石膏的胳膊：“你先养伤。其他的事，等你出院再说。”
“我没问你等我出院再说的事。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数。”
“有。”
“什么数？”
“你刚才从石阶上滚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能出事。”
江冉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弄上救护车，在医院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看你做完检查推出来，医生说没有大问题。这一个多小时里，我没想别的。就想着一件事。”
“哪件事？”
“你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手在找东西。我看到了。你右手一直在担架边缘摸来摸去，像想抓什么。后来我把手搭上去，你就不动了。”
江冉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你今天约我爬山，穿那条牛仔裤，想让我在安静的地方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不是来求我上山。你也不是来让我当什么道侣。你是来看我，想确认我还是不是那个大学同学，想知道我现在过得好不好，想让我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从石阶上滚下去的时候，摔的是你自己。但你躺在地上看我的那一眼，跟你大学时候在讲台上看我的那一眼，一样。”
江冉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让人没法接。”
“那就别接了。你躺好，我出去买点吃的。你中午还没吃饭。”
林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朝病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条牛仔裤我帮你收起来了。回去我找人帮你补。”
“不用补了。等我出院了，我再去买一条。”
“买一条一样的？”
“买一条不一样的。但肯定是牛仔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