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孙宝。
“这张倩的面子倒是大，能让他主动开口找我。”
“那我先走了。你晚上要是出去吃饭，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把明天上午的训练计划调整一下。”
“好。”
王小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野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到孙宝的对话框。
他打字回过去：“在哪？”
孙宝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城西这边有一家火锅店，新开的，味道不错。六点半？我请你。”
“行。六点半，你把地址发我。”
“好嘞！哥，等你！”
孙宝找他吃饭，百分之百跟张倩有关。
她那种人，自己搞不定的事，肯定会去找孙宝。
孙宝那个性格，张倩一哭二闹，他十有八九扛不住，会来当这个说客。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晓萌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张倩那件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后续？”
钱晓萌的回复来得很快：“她没报警。下午我带张帅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脖子上那两道勒痕没伤到真皮层，医生说擦两天药膏就好了。我本来想去找她做个笔录，但想想算了。她那种人，你越理她越来劲。”
“孙宝约我晚上吃饭。可能是替她说情。”
“你打算去？”
“去。看看她想要什么。”
钱晓萌隔了两分钟才回：“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出门之前，他给白晓静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出去吃饭，不用等我。”
白晓静的回复来得很快：“跟谁啊？”
“孙宝。”
“那个舔狗？他找你干嘛？”
“可能是替张倩说情。”
白晓静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你小心点。张倩那个女人，心眼多得很。”
“我知道。”
城西的火锅店在一条巷子的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深色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老灶火锅”几个字。
门口支着一把褪色的遮阳伞，伞下摆着几张塑料桌椅，这个点还没有客人，只有老板蹲在门口择菜。
林野把车停在巷口，锁了车门走过去的时候，孙宝已经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领口立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上次视频里瘦了一些。
他面前摆着一盘已经上了的毛肚和两瓶啤酒，正低头用手机看什么，听到门口风铃响抬起头来，看到林野走进来，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哥！这儿！”
林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孙宝立刻把菜单推过来：“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
“你点就行。”
“那我点了。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再来一份虾滑和一份山药。”
孙宝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备菜。
孙宝转回头来，把一瓶啤酒起开，给林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他举了一下：“哥，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这杯我敬你。”
林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今天找我，不只是吃饭吧？”
孙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伸手拿起筷子，在空碗里搅了两下。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野：“哥，张倩今天找我了。”
“我知道。”
“她说你今天在商场里帮别人欺负她。还有一个小孩摸了她，你不但不帮她，还跟那个小孩的姐一起教育她。”
“那个小孩是她先揪着领口提起来的。勒痕还在脖子上。”
孙宝点了点头：“我知道。她那个脾气，就是容易上头。但她今天确实挺委屈的，眼睛都哭肿了。她跟我说那小孩是故意摸她的，还说你当时态度特别差。”
林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孙宝看他不接话，自己先沉不住气了，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哥，我今天找你，其实主要是想问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想要什么处理？”
“她说那个小孩摸了她，你帮着别人欺负她，她想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孙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开口：“她说……想要五十万。说是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还有那支口红的赔偿。加起来五十万。”
林野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看着孙宝：“五十万？”
孙宝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躲闪：“我知道这个数有点……但她说了，只要钱到位，她就不追究了。也不会把这事发到网上。”
林野看着他那张因为夹在中间而显得有些为难的脸，沉默了片刻：“孙宝，你当说客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小孩今年八岁。他姐是治安科的。张倩今天当着一个治安科科长的面，把一个八岁小孩的领口揪起来，勒出了两道印子。如果那个钱晓萌真的想追究，张倩今天下午就该在派出所里做笔录了。她没有追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觉得张倩现在反过来跟我要五十万，合理吗？”
孙宝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没有追究她那一下，已经是在给她台阶。她要是觉得不够，想继续闹，那就让她去报警。看看警察来了之后，是处理那个八岁小孩无意碰到她，还是处理她揪着小孩领口把人提起来。”
孙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哥，那你的意思是不给了？”
“你回去跟她说，合理的赔偿我可以给，那支口红我赔她一支新的，医药费如果有，发票拿来我报。但五十万，不可能。如果她觉得吃亏了，那就让她去报警。我这边随时奉陪。”
孙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然后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行。那我回去跟她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锅里翻滚的红油把毛肚和鸭肠煮得咕嘟作响。
孙宝夹了几筷子，偶尔抬起头来看林野一眼，想看看他有没有真的动气。
林野没有怎么动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孙宝忽然开口：“哥，那个盛远集团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今天下午网上都炸了。我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那个班长让工人憋着不让人上厕所，工人都失禁了，他还站在门口拿着铁皮喇叭骂人。这种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你刷到了？”
“热搜上全是。盛远集团的股票今天下午收盘跌了将近七个点，评论区全是骂的。他们母公司到现在还没发声明。”
林野夹起一片黄瓜条，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你平时也关注这种新闻？”
“我平时不怎么看新闻。但今天这个视频是侯桂芬转给我的，她说她认识盛远那边的人，说盛远内部现在也乱成一锅粥了。”
林野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侯桂芬认识盛远的人？”
“她以前做保险的时候跟盛远那边有过业务往来。她说盛远集团的董事长叫陈立群，闽南人，做事一向很强势。这次出了这种事，他肯定压不住。如果处理不好，盛远旗下那几个品牌都得跟着遭殃。”
林野把那片黄瓜条嚼完咽下去，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孙宝又夹了一筷子鸭肠，在锅里涮了十几秒，捞起来蘸了油碟，边吃边说：“哥，你说盛远那边如果来找你公关，你接不接？”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林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看着孙宝那张因为酒精和火锅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如果他们能拿出一个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案，我可以考虑。如果只是想花钱压热搜、堵嘴，那就算了。”
孙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孙宝站在火锅店门口，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林野，林野摆了摆手。
他自己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呼出来。
“哥，那今天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张倩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
“嗯。”
“还有，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她。她要是听不进去，那我也没办法。”
林野看着他：“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够了。”
孙宝叼着烟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自嘲的弧度：“当舔狗当习惯了，改不了。不过我现在舔的人变了，有些事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林野没有接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朝巷口走去。
孙宝站在火锅店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林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低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张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跟林野吃完了。他说口红赔你一支，医药费有发票就报。五十万不可能。你要是想报警就去，他随时奉陪。”